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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蝉噪金(1/2)

时令踏入仲夏。

长公主府邸深处,枕流阁的窗棂尽数敞开,试图捕捉荷塘上那稀薄得近乎奢侈的穿堂风。饶是如此,室内依然闷热难当。冰鉴里的冰块化得飞快,茯苓领着两个小丫鬟,不到半日便已更换了三回。

沈青崖只着了一件极薄的月白素纱禅衣,长发用一根碧玉簪随意绾在脑后,仍有几缕汗湿了贴在颈侧。她正蹙眉看着手中一份墨迹尤新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案,发出极轻的叩叩声。

这份密报来自江南,并非十万火急的军情,却牵扯到一桩让她颇觉……新鲜的麻烦。

“私盐?”她抬起眼,看向垂手立在案前的巽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湖州那个织造局的李主事?他不好好管他的绫罗绸缎,手伸到盐引上去了?”

巽风沉声禀道:“是。线报言之凿凿,李崇德借着督办御用织品的便利,暗中与两淮盐场的几个灶头勾连,利用官船夹带私盐,贩往内陆缺盐州县,已有两年之久,获利甚巨。此事牵扯织造、漕运、盐政多处衙门,地方官员或睁只眼闭只眼,或暗中分润,已成痼疾。”

沈青崖放下密报,靠向椅背,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荷叶。私盐之利,自古便是块淌着油的肥肉,她并非不知。只是以往,这类消息到她手中,她立刻想到的便是如何处置——派谁去查,抓哪些人,如何既能铲除蛀虫又不引起太大动荡,如何平衡各方势力,最终将利益收归朝廷或……自己手中。

可今日,看着密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某次夹带的数量,沿途打点的开销,最终分润的巨利——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竟是:

这消息,真值钱。

值多少钱?若将这密报悄悄递给那些与李崇德有竞争关系的盐商,或是被他断了财路的其他走私团伙,抑或是朝中某些正愁抓不到把柄攻讦对手的官员……能换来多少真金白银,多少隐秘的人情,多少意想不到的助力?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

仿佛一直隔着一层琉璃罩看世界的人,突然发现,那罩子上映出的、被她习以为常当作背景的“光影”与“色彩”,本身,就是可以换取粮食与布匹的“货币”。

她手握的,何止是权柄,根本就是一座流淌着黄金的信息矿脉。

过去她开采这矿脉,是为了铸造名为“权力”的冠冕与武器,是为了维系她所处位置的平衡与安全,甚至是为了实践某种模糊的“利益众生”的念头——将蛀虫揪出,让律法彰显,以为这便是对黎民百姓最好的交代。

却从未想过,这些信息本身,在世俗的洪流里,遵循着最原始的“贪欲”法则,具有何等惊人的、可以直接推动事物运转的“购买力”。

她免费“给”出去,指望他人因“正义”或“责任”而动。可这世间多的是人,只为“利”字而趋之若鹜。

是她……太“高”了。高居云端,未曾真正低头,看清这人间烟火里,最炽热也最实用的燃料,究竟是什么。

“殿下?”巽风见她久不出声,试探地唤了一声。

沈青崖回过神,指尖在密报上轻轻划过。“知道了。此事……暂压一压,不必急于动作。”

巽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按殿下往日作风,这等蠹虫,必是立刻部署清除。但他并未多问,只肃然应道:“是。”

“还有,”沈青崖补充道,“让江南的人,不必只盯着李崇德走私的罪证。去查查,与他交易的盐商是谁,沿途哪些关卡收了钱,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些人的口袋。还有,湖州一带民间盐价几何,官盐品质如何,百姓对盐政可有怨言……越细越好。”

她要看的,不再仅仅是水面上的“蠹虫”,还有水底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以及岸边那些真正被水波影响生计的、活生生的人。

巽风领命退下。

沈青崖独自留在愈发闷热的室内,听着窗外陡然响亮起来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嘶哑而绵长,拼命鼓噪着盛夏的灼热与……时光的流逝。

时间。

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在这里,在这间堆满卷宗、弥漫着冰融水汽与墨香的屋子里,像温吞的流水,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地向前淌着。

晨起看一份北境军屯开垦的奏议,与谢云归就其中安置流民的政策争论了半个时辰,谁也未能完全说服谁,最终各自保留意见。午间小憩被热醒,喝了碗冰镇绿豆汤,看了几页闲书。午后便接到这份江南的密报,思绪飘远,再回神,日头已西斜。

一日的光阴,便在这般看似繁杂、实则又被一种无形节奏掌控的“流水”中,悄然逝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只有琐碎的政务,夏日的蝉鸣,融化的冰,还有……那个人每日或早或晚,总会出现在枕流阁外廊下的身影。

他有时带来新的消息,有时只是回禀公务进展,有时则真的如她所“命”,交来他对某份卷宗背后“人与事”的理解——文字依旧条理清晰,却总能在细微处,让她窥见一丝与他平日温润或锋利截然不同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洞察。

争论依旧会有,观念的差异如同顽固的礁石,在思想碰撞的河流中时隐时现。但奇异地,这些争论不再让她感到被冒犯或疲惫,反而成了某种……确认彼此存在与不同的方式。就像此刻窗外的蝉噪,虽是噪音,却也是这盛夏不可或缺的背景音,证明着生命的喧腾。

她甚至开始习惯,在他离去后,指尖偶尔抚过他曾触碰过的卷宗边缘,或茶杯柄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让惊涛骇浪化为静水深流,让剑拔弩张变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让那些曾让她困惑不安的“不同”,渐渐成了这流水般日子里,一道独特的、带着涩意的风景。

“殿下,”茯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谢御史来了,在廊下候着。”

沈青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内。谢云归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夏布直裰,质地轻透,衬得人更显清瘦挺拔。许是天热,他额角有些细汗,眼神却依旧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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