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解问题:此“情感牵绊”具体性质?是否可控?对未来权力布局及个人选择的影响?”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温热的水中,试图让翻涌的思绪随着呼吸一同沉淀。
她发现,即使试图用最冷静的“卷宗分析法”来剖析自己,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那种驱动她冲入泥淖的、近乎本能的冲动究竟是什么——依然无法被清晰地归类、定义、量化。
它像一团炽热而混沌的迷雾,存在于她向来条分缕析的认知版图上,一个她无法精确标注的“盲区”。
而谢云归,就是这片盲区的中心。
浴水渐凉。
沈青崖从水中起身,接过茯苓递来的柔软干爽的寝衣裹上。布料接触皮肤的触感熟悉而舒适,进一步将她拉回“长公主沈青崖”的日常轨道。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洗净铅华、略显苍白疲惫,但眼神已恢复沉静的脸。茯苓为她细细绞干长发,用一支简素的玉簪松松绾起。
镜中的女子,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清冷自持、一切尽在掌握的长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云归那边如何?”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清冷,只是微微有些沙哑。
茯苓一边为她梳理鬓角,一边低声回道:“回殿下,谢大人已被送回客院,太医看过了,说子虫反噬虽被及时打断,但心脉仍受了些震荡,需静养数日,汤药已按方煎上了。紫玉姑娘正在一旁照料。”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肩头寝衣下微微凸起的药膏痕迹。
触碰。
在乱葬岗,她拂开谢云归额前湿发时,指尖感受到的是他皮肤的微凉、冷汗的黏腻,以及生命重回的微弱温度。那是属于“谢云归”的触感,直接而具体。
而现在,她触碰自己肩头的伤,感知到的是药膏的清凉、布料的光滑,以及……这个名为“沈青崖”的身体,在经历了那样一场混乱后,依然完好存在的事实。
别人被触碰,是感知反应,是做自己。
而她,总是先寻找自己的位置。
即使在最亲密的触碰中(如果那可以算亲密的话),即使在最失控的行动后,她的思维惯性,依然是先将自己从情境中抽离,放置在一个可以观察、分析、定义的“点”上,然后才能去感受、去理解那个情境本身,以及情境中的另一个人。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隔阂。
或许,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先定位,后感知”的模式,让她迟迟无法真正理解,也无法清晰定义,自己对谢云归那种超越算计、甚至超越“真实羁绊”的、近乎本能冲动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她可以分析出它的存在,推断出它的强度,评估它的影响。
却无法像感受水温、触摸伤疤一样,去直接地、不经过滤地“感受”它本身。
因为它不在她已有的、关于世界的认知“卷宗”的任何既定分类里。
它是一个新的、未被标注的、活生生的存在。
如同乱葬岗石窟中那些疯狂扭动的蛊虫,丑陋、陌生、令人不适,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原始的生命力。
而她,这个习惯于先查卷宗再下判断的“阅读者”,第一次被抛入了一个没有现成地图、没有清晰坐标的混沌之地。
并且发现,自己并不想立刻逃离。
甚至……对那片混沌之下可能隐藏的、未知的图景,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虐的好奇。
“殿下,可要安置了?”茯苓轻声问道。
沈青崖收回望向镜中深远处的目光,缓缓起身。
“去客院。”她说,语气平静无波。
茯苓微微一怔,但并未多问,只低声应“是”,取来一件素色的外袍为她披上。
夜已深,府中寂静。廊下的灯火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长。
沈青崖步履平稳地走向谢云归暂居的客院。每走一步,属于长公主府的安宁秩序便将她包裹得更紧一分,试图抚平白日那场风暴留下的所有褶皱与震颤。
她需要去看看。
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探视臣属。
而是去“确认”。
确认那个引发她认知盲区、让她失控冲入泥淖的“中心”,此刻是否安好。
确认在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边缘的混乱后,他们之间那盘早已脱离最初设计的棋局,是否还能被她重新纳入某种可控的、至少是可理解的轨道。
或者说,确认她自己,在定位了“失控”与“牵绊”这两个新增变量后,能否在新的、更复杂的认知地图上,重新找到属于“沈青崖”的,稳固的坐标。
客院的灯火,透过窗纸,晕出温暖的黄光。
她站在门前,略一停顿,然后,抬手,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