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四神鹌鹑汤”的余温,连同谢云归眼中几乎要满溢的深沉动容,在沈青崖心头并未停留太久。
或者说,她刻意地,未容它们停留。
谢云归离开后,小花厅重归寂静。茯苓悄步上前,欲收拾空碗,却被沈青崖抬手制止。
“放着吧。”她声音平静,目光却未落在那空碗上,而是投向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芭蕉叶。
茯苓垂手退至一旁,敏锐地察觉到殿下周身的气息,似乎比谢大人来之前,更沉凝了几分。
沈青崖独自坐在原处,午后炽热的光线透过窗纱,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投下晃动的、略显刺目的光斑。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知是暑气,还是方才那一幕带来的、某种近乎失控的暖意,让她本能地想要抵御。
她开始冷静地、近乎严苛地,回溯自己方才的举动。
为何要让人炖那盅汤?又为何要特意分给他一碗,甚至提及赠予方子?
太医开的温补方子,调理的是女子气血亏虚、脾胃不健之症。与谢云归受伤失血后的调理,虽有部分相通之处,但终究是两回事。她心知肚明。
那为何还要如此做?
是出于对“工具”损耗的担忧?可一碗汤,一方子,于他的伤势恢复,能有多大裨益?远不如叮嘱他按时换药、命太医定期请脉来得实际。
是出于……关切?
这个词让沈青崖指尖微蜷。
关切。一个对她而言,需要谨慎定义、严格控制其流向与程度的词语。她可以对皇兄有关切,那是基于血缘与共同利益;可以对北境将士有关切,那是基于家国责任;甚至可以对“水湄”那样的女子,投以一丝欣赏其鲜活生命力的、近乎旁观式的“关切”。
但对谢云归……
她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他喝汤时,那低垂的、微微颤动的长睫,和抬起眼时,眸中那片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深沉而克制的动容。
那不是一个臣子该对主君流露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私人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所有身份界限的东西。
而她,竟默许了。甚至……亲手促成了这一幕。
以一碗本不属于他的汤。
这太近了。
近得让她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情绪的波澜,近得……让她几乎要忘了他“谢云归”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复杂、危险、以及他们之间那尚未厘清的、由权力、算计、危险吸引与真实碰撞交织而成的混沌关系。
他们方才的相处,几乎要褪去所有属于“长公主”与“臣子”的外壳,滑向一种更私密、更温存、也更……危险的境地。
而这,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警惕的。
扳倒信王,北境暂稳,但朝堂的暗流从未停息。她与谢云归的关系,本就是悬在钢丝上的危险平衡。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需要他这把“刀”,需要他的智谋与忠诚,甚至不排斥与他之间那种棋逢对手、彼此洞悉的深刻羁绊。
但她不能,也绝不允许,这种关系失控地滑向纯粹的男女私情,沉溺于温存关切的表象。
那会模糊界限,会削弱掌控,会让她和他,都暴露在更不可测的风险之下。
他不能只是“谢云归”,他必须是“谢御史”,是她手中可控的、锋利的棋子与武器。
而她,也必须永远是“沈青崖”,是那个高居云端、冷静执棋的长公主与暗夜权臣。
调羹之举,是她一时的心软,也是她必须立刻纠正的……偏差。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清明。
“茯苓。”她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奴婢在。”
“将谢大人用过的碗匙单独收好,不必再用了。”她吩咐道,语气平淡无波,“另,传本宫的话给太医院,之前为本宫调理的方子,乃是针对本宫体质特设,不宜外传。今日提及赠方之事,不必再提。”
这是明确地划清界限。收回那一点温存的分享,抹去那可能引发更多私人牵连的由头。
茯苓心头一凛,恭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