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蹲姿,看着那丛野草。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传来,比平日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寻到此地而产生的微喘,以及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平静。
沈青崖没有立刻应声。她看着指尖下的那片绿叶,又抬眼,望向面前巨石上厚厚的、湿润的青苔。
“这里景致如何?”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人的耳中。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静默了一瞬,才缓缓答道:“崎岖险峻,别有洞天。水石相激,动静皆宜。”他的声音在山涧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行走需得仔细,莫要被石头绊了脚,或是被水湿了衣。”
很实在的回答。点出了此处的特点与潜在的风险。
沈青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他。
谢云归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竹青色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别无饰物。许是匆匆寻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山涧的微风吹得贴在颊边。他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平静地迎向她,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光,映着石间漏下的天光与水色。
“你也觉得此处行走需得仔细?”沈青崖问,语气平淡。
“是。”谢云归颔首,“石路湿滑,水流无常。然……若能看清路数,顺应水势,亦能得其中真趣。”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喜欢此处?”
沈青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巨大的石头与蜿蜒的流水。“本宫只是觉得,此处比前园那些修剪整齐的花木,更有意思些。”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石头够硬,水也够韧。谁也未必能彻底改变谁,但凑在一起,倒成了一幅看得过去的景。”
这话意有所指。
谢云归听懂了。他目光微动,看向沈青崖沉静的侧脸,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水石交锋之处。许久,他才低声道:“殿下所言极是。石无水则枯寂,水无石则涣散。相激相荡,方有生机。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更沉了些,“石头若太过嶙峋,难免伤人伤己;水流若太过湍急,亦可能冲毁根基。如何把握其间的度,让这‘景’长久可观,而非一时之激,才是最难。”
他在说他们。
说他们之间那既相互吸引、又彼此警惕,既需要碰撞、又害怕毁灭的关系。
沈青崖终于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四目相对,山涧里的风声水声仿佛都远了。
“谢云归,”她缓缓道,“本宫这块石头,形状已定,质地已固。棱角或许伤人,但也自有其存在的道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色,“至于水……若只想一味冲刷磨平,最终得到的,或许只是一滩了无生趣的砂砾。但若懂得因势利导,在石间开辟渠道,或许能奏出意想不到的清音。”
她在划定边界,也在给出可能性。
石头不会为水改变根本形状,但可以允许水在自身规则内流淌。
谢云归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簇光愈发清晰。他缓缓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云归明白。云归愿做那识得石头纹路、懂得顺势而为的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后的巨石与清潭,“不妄想磨平殿下的棱角,只求……能在殿下允许的缝隙与渠道间,找到共存共鸣之道,为这幅‘景’,添些活水之声。”
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与定位。
不是征服,不是改变,而是寻找“共存共鸣”之道。是在她划定的框架与自身特质内,寻找彼此都能接受、甚至欣赏的相处模式。
沈青崖与他对视着,良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一句,然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向山涧外走去。
步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月白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嶙峋石障与葱茏树木之后。
山涧里,水声潺潺,依旧如故。
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但有些东西,在这水石之间,无声地达成了。
不是妥协,不是融合。
是一种更高级的、基于深刻理解与彼此尊重(哪怕这尊重里掺杂着警惕与算计)的……共存协议。
两块坚硬的石头,一道不肯停歇的流水。
在这崎岖的、未经完全驯化的天地里,开始了他们漫长而必然充满摩擦与调适的、共同构成一幅独特风景的旅程。
前路依旧未知。
但这“砺石涧”的午后,无疑为他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锚定了一个更为清晰、也更为坚实的基调。
谢云归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这片静谧而充满张力的山涧。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寻路时,拂过冰凉石壁与湿润青苔的触感。
坚硬,冰凉,却又带着生命的气息。
如同她,也如同他们之间,这刚刚被重新定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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