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长案上,烛火已续过两次,银吊子里的药汁熬煮多时,水汽将盖子顶得微微作响,散发出愈发浓郁的苦涩与辛香交织的气息。沈青崖终于放下手中那卷《青囊补遗》,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酸涩的眉心。
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扇半开的菱花窗。
谢云归还在。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窗外,墨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被微风吹动的碎发,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证明着他的存在。他果真如承诺的那般,未曾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不可闻,仿佛真的只是一道没有生命的剪影。
唯有当沈青崖目光投去时,他眼中那簇安静的火焰,才会几不可察地跃动一下,像在无声地回应。
这般诡异又莫名和谐的场景,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青崖端起案角早已凉透的半盏残茶,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间,带来些许清醒。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再次看向窗外。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的疲惫。
窗外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在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目光专注地望过来,等待她的下文。
“你今夜此举,”沈青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探究,“究竟意欲何为?”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
“云归方才说过,”他声音低沉,透过夜色传来,“只是想见见殿下,离殿下近一些。”
“仅此而已?”沈青崖眉梢微挑,“谢御史应当知道,以你如今身份,深夜擅闯公主内苑,悬窗窥视,若被旁人知晓,会是何等罪名。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难保。”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刺向窗外之人。
谢云归却似乎毫不在意这其中的危险。他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坦然。
“知道。”他答道,简单干脆,“但云归更知道,若不来,今夜恐怕难以安枕。”
“为何?”
“因为……”谢云归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白日里,看着殿下与苏娘子在西市茶楼相谈,看着殿下翻阅那些生僻医书,研制无人知晓的药剂……云归忽然觉得,殿下离我很远。”
沈青崖心头微震。他果然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为此……心生波澜?
“远?”她重复着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谢御史莫非忘了,你是臣,本宫是君。君臣之间,本就该有距离。”
“殿下说的,是身份的距离。”谢云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云归说的,是……心的距离。”
心的距离。
这四个字,被他如此直白、如此平静地道出,像一块石头投入沈青崖本以为已重归平静的心湖。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云归,”她再次唤他的名字,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你僭越了。”
“是。”谢云归毫不犹豫地承认,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她,没有丝毫退缩,“云归僭越了。从决定踏入清江浦那局棋开始,从在旧校场将性命与过往尽数托付开始,从……那夜暴雨中跪在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诚:“君臣之礼,尊卑之序,云归并非不懂。但若恪守这些,便只能永远站在殿下三丈之外,看着殿下或立于朝堂之巅,或隐于深宫之中,或与旁人谈笑风生,或独自钻研这些……”他目光扫过她案上的医书药具,“……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喜好与秘密。”
“那样的距离,”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让云归觉得,比死更难以忍受。”
沈青崖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有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着如此疯狂、如此不容于世的话语。不是激烈的告白,不是偏执的占有宣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陈述——陈述他无法忍受与她的“距离”,无论那距离是由身份、礼法,还是由她自身那些隐秘的、不愿与人分享的部分所构筑。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便用这种方式,来拉近这‘距离’?擅闯禁地,悬窗窥伺,如同……贼人?”
这个词有些重,带着明显的贬斥与警告。
谢云归却似乎并未被刺痛。他依旧望着她,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下,仿佛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贼人?”他低声重复,唇角竟又弯起那抹近乎妖异的弧度,“若做贼人,便能知晓殿下独处时是这般模样——卸下华服珠翠,散落青丝,于烛下与古籍药草为伴,神情专注如学子,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比起朝堂上威仪万千的长公主,更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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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轻声道:“……心折。”
沈青崖呼吸一滞。
心折。
不是敬畏,不是爱慕,不是欲望。
是心折。是为某种独特的风姿或品性而心悦诚服。
他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窥见的、她最私密也最真实的一面。
这比任何华丽的赞美或炽热的告白,都更让她心惊。因为这意味着,他“看到”的,甚至理解并欣赏的,是她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刻意展示、甚至可能觉得“无用”或“不合身份”的部分——她对生僻医术的钻研,她独处时的松弛姿态。
他不仅在打破物理的距离,更在试图穿透她所有自我保护的壳,去“识别”和“欣赏”那个壳下的、完整的“沈青崖”。
这种被“识别”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不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隐秘的颤栗。
“谢云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端起长公主的威仪,“你口口声声说‘心折’,说无法忍受‘距离’。那本宫问你,在你心中,你我之间,究竟该是何等关系?君臣?盟友?还是……”
她顿住了,没有说出后面可能更危险的词汇。
窗外,谢云归安静了。
他悬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云归不知,殿下心中如何定义。”
“但在云归这里,”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殿下是云归愿意交付性命与过往的人,是云归想要了解全部、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与喜好的人,是云归宁可僭越礼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靠近、也要守护的人。”
“若世间有一种关系,能容纳所有这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终吐出一个异常朴素、却又异常沉重的词,“那便是‘伴’。”
伴。
不是妻,不是妾,不是情人,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爱人”。
只是“伴”。
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又复杂到极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