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笑容加深,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自然地转向那果子摊,语气轻松:“刚从一位住在附近的前辈家中请教了几个学问上的疑难,正要回去。路过此处,见这槐荫可喜,果子也新鲜,便想买些回去。”他顿了顿,看向老妪,“阿婆,这葡萄看着不错,劳烦也给我称一些。”
他的态度随意而亲切,毫无架子,与那老妪攀谈起来,问起葡萄的品种,今年的收成,语气真诚自然。老妪见他生得好,态度又和善,更是高兴,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果园的事。
沈青崖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也洒在身旁谢云归石青色的肩头。市声、人语、果香、阳光、还有身旁这个人鲜活生动的侧脸与声音……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与她平日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画面。
而谢云归,就如此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幅画面之中。仿佛他本就是这市井的一部分,而非那个在朝堂上心思深沉的御史,或在她面前偏执隐忍的臣子。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割裂感,让沈青崖有些恍惚。
谢云归很快称好了葡萄,用油纸包了,付了钱。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沈青崖,目光在她手中还未付钱的那串葡萄上停了停,笑道:“姑娘也喜欢这葡萄?确实清甜。”他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那包葡萄里,拈出最饱满的一小串,递到她面前,“方才阿婆给的试吃太少了,姑娘再尝尝这个?比那粒更甜些。”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分享一点零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青崖看着他递到眼前的那串葡萄,紫莹莹的,沾着水珠,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诱人。他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空气传来,混合着葡萄清凉的香气。
她迟疑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串葡萄。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温热,干燥,带着细微的薄茧。
她垂下眼,就着面纱,摘下一粒,放入口中。
果然,更甜。汁水丰盈,直甜到心底。
“……很甜。”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声音却比刚才更轻软了些。
谢云归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干净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因分享而生的愉悦。
“姑娘喜欢便好。”他温声道,然后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云……在下还要回去整理今日请益的笔记,便不打扰姑娘雅兴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叮嘱的关切,“日头渐毒,姑娘身子刚好,也莫要久站,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又对那老妪和善地笑了笑,便转身,提着那包葡萄,步履从容地,沿着来时的巷子,渐渐走远了。
石青色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与喧嚣的市声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与她分享了一串甜葡萄,然后便翩然离去,不留一丝刻意痕迹。
沈青崖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串他给的葡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擦过的微热触感。口中清甜的余味未散。
阳光,树荫,果香,市声,老妪的笑容,孩童的嬉闹,还有……那个穿着石青色旧衣、笑容干净明亮、仿佛从画中走出的清俊男子。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幅过于生动、过于鲜活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些关于“云端观察者”、“活生生体验”的思绪。
此刻,她似乎就站在这“活生生”的中央。
而谢云归,那个她以为早已被自己“选择”并纳入某种掌控关系的男人,却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向她展示了另一个剥离了所有身份与算计的、鲜活生动的、极具吸引力的“本我”。
他不仅仅是在“算计”如何靠近她,如何“侍奉”她。
他似乎……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真实地“生活”着,并且,不经意地,将这份鲜活的气息,带到了她的面前。
沈青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紫莹莹的葡萄。
面纱之下,无人得见的唇角,再次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弧度比刚才,要清晰些许。
“茯苓,”她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付钱,把这摊上的樱桃和杏子,也各包一些。”
“是。”茯苓连忙应下。
沈青崖转过身,望向谢云归消失的巷口方向。
阳光刺眼。
她微微眯起了眼。
心底那片冰封的、名为“倦怠”的湖面,似乎被这过于明亮的日光,和那串过于清甜的葡萄,融化了一角。
露出一片,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澜荡漾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