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都被纳入“循序渐进构建理想关系”的框架,它们便是珍贵的情感积累与深度互动。
但如果,它们都被纳入“以爱情为目标的不懈进取”框架,那么每一幕,都是他向着那个终极目标迈出的、坚定或挣扎的一步。
而她,一直用前者的滤镜,解读着后者的剧本。
巨大的错位感,让她心头发空,又有一种被无形浪潮推着走的、轻微的战栗。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节奏,在“选择”和“体验”。
或许,在谢云归的爱情逻辑里,她所谓的“节奏”,只是他计划中允许存在的、必要的迂回与铺垫。她所有的“选择”,都在他“爱情目标”的引力范围内。她体验到的“真实碰撞”与“情感深度”,恰恰是他爱情攻势中最有效的部分。
这认知让她有些不寒而栗,却又奇异地……无法生出真正的厌恶或恐惧。
因为即便是“目标明确”的爱情,谢云归也从未用过令她反感的方式强行推进。他的耐心,他的细致,他的甘愿等待与默默守护,甚至他愿意在她困惑时,提供另一种思考角度(关于“状态”而非“目标”),都显示出他对她的尊重,以及……他对自己这份爱情质量的极高要求。
他要的,似乎不仅仅是“拥有”这个结果,更是要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他早已备好的牢笼,并在其中,也能感受到属于她的、独特的自由与光彩。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极其霸道、却也……极其耗费心力的爱情。
沈青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古旧的琴谱上。
复杂的指法衔接,需要对手指力度、角度、速度有极其精微的控制,方能弹出连贯而富有韵味的乐句。快了,显得仓促;慢了,显得滞涩。唯有恰到好处的衔接,才能成就一曲流畅的华章。
她与谢云归之间,是否也需要找到这样一种“衔接”?
不是强行统一彼此对“爱情”的底层逻辑认知(那或许不可能),而是在承认这种错位存在的前提下,找到一种彼此都能接受、且能让关系继续“流畅”下去的相处方式?
她不知道。
这超出了她所有关于人际关系(包括她自以为的“爱情”)的经验与理论储备。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
是谢云归。他总是在这个时候,送来她夜间习惯用的、安神的温汤。
沈青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只小巧的定窑白瓷盅,热气袅袅。
他今日依旧穿着常服,墨色深衣,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温润平和的轮廓。他看到她还未歇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琴谱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惯常的、沉静的专注。
“殿下,安神汤好了。”他低声道,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垂手退开两步,并未立刻离开,似乎在等她还有什么吩咐。
沈青崖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端来的白瓷盅,又移回他沉静等待的眼眸。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底深处,那不容错辨的、名为“爱情”的专注火焰。
而她心中回应的,却是一片更加复杂的、混合着警惕、思辨、探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专注爱着的……微妙悸动的波澜。
不是同样的火焰。
是月光下,被火焰照亮、因而显露出自身复杂纹理的、冰冷的深潭。
错位。
但或许,正是这错位,构成了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张力与可能。
“放着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本宫稍后便用。”
“是。”谢云归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她的气色,随即恭敬地躬身,“夜已深,殿下还请早些安歇,勿要过于劳神。”
说完,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动,和安神汤散发出的、带着药材清苦气息的温热。
沈青崖没有去碰那盅汤。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紧闭的门扉,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已然融入夜色、却将爱情的火焰与温度无声留在了这里的男人。
许久,她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伸手,端起了那盅温热的安神汤。
瓷壁温暖,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她低头,浅浅啜饮一口。
苦涩,回甘。
像极了她此刻,辨不清是忧是惘,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心情。
琴谱依旧摊开在面前。
那处艰涩的衔接,她忽然有了些许模糊的感悟。
或许,不必强求完全的同步与一致。
允许错拍的存在,在衔接处稍作停顿,或加入一个独特的装饰音,反而能成就更加意想不到的、只属于此曲的韵味。
只是,这需要极高明的琴艺,与……敢于打破常规的勇气。
她放下汤盅,指尖轻轻拂过琴谱上那处复杂的指法标注。
窗外,夜色无边。
而她的指尖下,那尚未成调的乐章,似乎也因这骤然明了的“错位”,而充满了未知的、却令人隐隐期待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