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风凝神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剩下沈青崖一人。

她依旧站在舆图前，但刚才那种瞬间爆发的、高度集中的锐利感，已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如同静水深流般的冷静。她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将复杂危险局面迅速拆解、并找到最优应对路径的能力。

这才是她最熟悉、也最赖以生存的状态。

也是谢云归……似乎相对缺乏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

沈青崖想起谢云归面对具体事务时的敏锐与狠辣，想起他布局时的精巧与耐心，想起他在清江浦处理河道贪墨、追查信王罪证时的步步为营。

但她也想起，他似乎更擅长在“具体”的框架内解决问题，擅长利用规则与人心的缝隙，擅长在细节中寻找突破口。他的视野，往往聚焦于当下的“点”与“线”，精准而深入。

而当面对像“黑虎山事件”这样，涉及多重势力（前朝余孽、军中内鬼、火器威胁）、影响范围广（京畿安危）、需要多线并进、且必须考虑长远政治后果的复杂“面”与“体”的问题时……

沈青崖蹙了蹙眉。

她不确定谢云归能否迅速像她一样，在瞬间构建起全局的认知框架，平衡各方利害，预判连锁反应，并制定出层次分明、留有足够弹性空间的整体方略。

他或许会立刻专注于审问俘虏、破译密信，或亲自带人去探查黑虎山地形——这些都是他擅长且会做得极好的“点”。但他可能会相对忽略，或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统筹考虑到，如何协调京兆尹府的官方力量进行外围掩护，如何避免此事引发朝堂不必要的猜忌与动荡，如何为后续可能的大规模围剿或谈判预留政治转圜空间。

他的思维模式，更偏向于“解决眼前的具体问题”，是优秀的执行者与战术家。

而她，则近乎本能地，首先站在“俯瞰全局”的位置，是战略的制定者与棋局的操控者。

这无关优劣，只是两种不同的“看世界”的能力。

谢云归缺少的，或许正是她这种近乎天赋的、在混乱中迅速建立秩序、在细节中把握全局、在当下预判未来的“观澜”之能。

而她自己，之前所欠缺的，或许正是谢云归那种深入当下、感受细节、允许混杂与即时反应的“沉浸”之力。

他们像是站在河流两岸的人。

他擅长潜入水中，感受水流的温度、触碰到每一块河石的形状，甚至与鱼群共游。

而她，擅长站在高处，看清河流的全貌、走向、分支、潜流，以及它如何与更广阔的山川大地相连。

现在，她似乎开始尝试，偶尔将脚探入水中，去感受那份具体的冰凉与流动。

而他呢？

沈青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一片代表黑虎山的复杂等高线。

这次危机，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看看谢云归，在面对这种需要“观澜”能力的事件时，会如何反应，又能做到什么程度的机会。

她需要他的敏锐与执行力，也需要……看看他能否学习、或者说，能否补足他所欠缺的那种更高维的视野与掌控力。

毕竟，如果他要长久地站在她身边，做她“选择的人”，仅仅擅长“沉浸”于细节与当下，是远远不够的。

他必须学会，如何与她一同，“看见”并掌控，那条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河流。

沈青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窗外，槐树的影子又拉长了一些。

书房内，只剩下她研墨提笔、准备起草几封密信的细微声响。

方才那片刻关于“沉浸”与“观澜”的思绪，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涟漪后，沉入水底，暂时被更紧迫的现实危机所覆盖。

但她知道，那思绪的种子已经埋下。

而她与谢云归之间，这场关于如何“活着”、如何“看世界”的无声学习与互补，才刚刚开始。

前路，既需要他教会她感受光尘的温度。

也需要她，引领他看清洪流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