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再次落下时,沈青崖接到了谢云归从闽浙发回的第一封密报。
信很长,事无巨细。详细禀报了野猪峡的探查结果——那里确实曾有一条隐秘水道被用于转运特殊货物,但痕迹已被刻意破坏;提到了福运船行周老板的蹊跷暴毙,以及从船行账册中发现的、与北境某军镇粮草官之间的异常资金往来;还附上了几张模糊的、疑似西边匠人特有工具留下的印记拓片,以及李铁匠提供的部分古怪图纸临摹。
条理清晰,证据链初显,指向明确。他甚至已经在当地暗中控制了几名可能知情的小角色,并建议下一步可顺着北境那条线反向追查。
非常漂亮的阶段性成果。远超她预想的效率与深度。
沈青崖看完,将密报仔细收起,面上并无太多欣喜之色,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她早知道他有这个能力。这把“刀”,确实足够锋利。
她提笔,准备写回信。要肯定他的进展,要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要提醒他注意安全,提防可能的反扑……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一种极其清晰的认知,在此刻浮上心头,冰冷而透彻——
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自己对谢云归,应该是什么。
不是盟友,不是棋子,不是需要警惕的变数,甚至不仅仅是“选择的人”。
按照世间的标准,按照话本里的描述,按照茯苓那含混羞涩的解释——她对他,这份特殊的、复杂的、无法完全纳入理性框架的“在意”,大抵应该被归类为……“爱情”。
至少,是爱情的某种雏形,或变体。
欣赏他的才华与能力,在意他的安危与感受,允许他靠近到任何人都未曾抵达的距离,甚至开始习惯生活中有他的影子存在,会不自觉地想起他,会对他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这些特征,拼凑起来,指向的似乎就是那个字。
她看出来了。
可正因为看出来了,她才感到一种更深的……荒谬与不解。
不是不解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感情——虽然这本身也足够令她困惑。她更不解的是,谢云归那边。
按照她的认知,人与人之间最深刻、最持久的关系,无外乎几种:血缘的捆绑,利益的结合,责任的牵绊,或是某种基于相似特质或共同目标的“惺惺相惜”。
她与谢云归,显然不属于前三种。那么,只能是第四种——“惺惺相惜”。
他们都聪明,善于算计,在危险中行走,对真实有种偏执的渴求。他们是同类,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自己缺失或渴望的部分。这种共鸣是强烈的,足以产生深刻的吸引与羁绊。
她对他的“在意”,大抵源于此。是同类间的识别与牵引。
这很合理,符合逻辑。
可谢云归对她的感情,似乎远远超出了“惺惺相惜”的范畴。
那不是一种平等的、基于共同特质的欣赏与靠近。
那是一种……近乎献祭的、单向的、炽热到不顾一切的“想要”与“臣服”。
他不要平等的博弈(虽然他一直在与她博弈),他渴望的是被接纳,被允许停留,被纳入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附属、一把刀、一道影子。
他的眼睛里,除了同类间的欣赏,还有更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那种专注到失神的凝视,那种因她一句话、一个眼神而产生的剧烈情绪波动,那种不惜自毁以证心迹的极端行为……
这些,都无法用“惺惺相惜”来解释。
除非,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言,是“爱”她。
爱她这个人本身,而非她的才智,她的权势,他们之间的共鸣。
沈青崖蹙紧了眉。
这怎么可能?
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爱情”本身就是一个可疑的概念。它要么是浅薄的皮相吸引(如话本里的一见钟情),要么是深层需求(如安全感、认同感、征服欲)的投射与满足,要么干脆是利益捆绑的浪漫化包装。
真正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计算与需求的“爱”?
她没见过,也不相信存在。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这是本性。任何关系,剥开温情脉脉的外衣,底下必然是各种需求的交换与满足。父母爱子女,或许有无私的成分,但也掺杂着传承、养老、情感寄托等需求。夫妻之爱,更是捆绑了财产、子嗣、社会身份等复杂利益。
谢云归爱她什么?
爱她这副皮囊?她确实生得不差,但宫中美人如云,他若只为色相,何至于此?
爱她的权势?他本可以利用这份“爱”谋求更多,却选择了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
爱她的才智与真实?那是“惺惺相惜”的部分,可以解释吸引,但解释不了那种近乎盲目的炽热与卑微。
除非……他爱的,就是“沈青崖”这个存在的全部集合。一个无法被拆解成“美貌+才智+权势+真实”等零件进行分别估值和交换的、完整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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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沈青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无法理解。
这就像有人告诉她,世界上有一种货币,无法用来购买任何具体的东西,它的价值仅仅在于“被某人持有”这一事实本身。
荒谬,且毫无安全感。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要有价码,有用途,有可被衡量和掌控的边界。爱情这种无法被拆解定价、无法确保回报、甚至可能让人失去理智和判断力的东西,是最糟糕的“投资”。
所以,她才会在意识到自己对谢云归可能产生“爱情”时,感到如此困惑与不安。这违背了她的生存法则。
而谢云归,却似乎沉浸在这种“糟糕的投资”里,甘之如饴。
他到底图什么?
她再次看向桌上那封密报。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显示出他此刻冷静高效的办事状态。这很好,证明他没有被那些无用的情绪冲昏头脑,至少在执行她的命令时,他依旧是那把好用的刀。
可这份“好用”,与他那些无法理解的炽热情感,是如何共存的?
难道他的“爱情”,并不影响他的理性与能力?甚至可能……成为驱动他更高效完成她所托之事的动力?
如果是这样……那这种“爱情”,似乎也不是完全无用。
至少,目前来看,利大于弊。
沈青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雨声渐密。
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谢云归对她真的是这种无法用计算衡量的、“纯粹”的爱情,那她该如何应对?
继续将他视为一把好用的刀,利用他的能力和这份感情,为自己做事?
这很符合她的作风,也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