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带着庭院里湿润泥土与残雪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苏醒的声响。那气息冰凉地扑在沈青崖脸上,穿透了她单薄的寝衣,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战栗如此清晰。
不是心理上的恐惧或悸动,而是身体最直接的、对寒冷的生理反应。毛孔收缩,肌肤绷紧,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只是任凭这寒冷包裹自己。
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梅上。昨夜她只是模糊地看见它光秃的枝桠,此刻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她看清了更多——树皮皲裂的纹理,枝干分岔处积蓄的一小撮未化的雪,几只麻雀跳上跳下,啄食着什么,啁啾声短促而真实。
她看见了。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评估庭院景致是否合宜的“长公主”,也不是作为一个思考老梅意象与自身心境有何隐喻的“哲思者”。只是……看见了。
眼睛接收光线,在视网膜上成像,传递到大脑,辨认出形状、颜色、动静。
这个过程如此朴素,如此……直接。
没有身份的滤镜,没有思考的介入,仅仅是“看见”这个动作本身,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那里有一株老梅,枝头有雪,有鸟”的纯粹认知。
她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摊开掌心,朝向窗外。
晨光落在那些浅浅的伤痕上,将泛红的边缘照得更加分明。冷风拂过,伤口传来细微的、持续的刺痛。
疼。
就在这里。在掌心的这个位置。是这种尖锐又沉闷的感觉。
她不再试图分析这疼痛意味着什么——是自我惩罚,是确认存在,是探索未知的坐标。她只是允许自己去感受这份“疼”本身。它的质地,它的强度,它在冷风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的事实。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鼻腔,划过咽喉,充满肺叶,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痛和……充盈感。空气里有泥土味,有淡淡的、不知来自何处的烟火气,还有一种属于冬日清晨的、干净的凛冽。
她闻到了。
接着,她听到了。
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像是车辕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自己胸膛里,心脏平稳而有力地搏动声。咚。咚。咚。不快,也不慢,只是持续地、忠实地跳动着,将血液泵向四肢百骸,维持着这具身体的温度与生命。
所有这一切——看见的,感觉到的(冷、疼),闻到的,听到的(外界的,自己体内的)——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鲜活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她此刻站立的这个“点”上。
这个点,是她的身体。是这具正感受着寒冷、疼痛,呼吸着空气,聆听着声音,凝视着老梅的,活生生的躯体。
这个点,也是她的意识。是那个正在接收、处理、意识到所有这些涌入信息的、清醒的“注意中心”。
身体与意识,在此刻,在这个敞开的窗前,与涌入的整个世界(寒风、光线、声音、气味、景象)发生着最直接、最未经中介的接触与互动。
没有“长公主”应该保持仪态、不宜久立风寒的规矩。
没有“权臣”需要思考这些声响背后可能传递的信息。
没有“厌世者”对此感到无聊或疏离。
只有“沈青崖”,在这里,此刻,经验着。
经验着冷。
经验着疼。
经验着呼吸。
经验着心跳。
经验着“看见”与“听见”。
经验着……自己正作为一个有感知的生命体,“在”这里。
一个极其简单,却又在她过往二十几年人生中,可能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纯粹地体验过的事实——
我在这里。
不是作为任何一个社会角色或心理标签的“我”。
就是这具会冷会疼、会看会听、会呼吸会心跳的血肉之躯,以及附着于其上的、正在经验这一切的清醒意识。
我在这里。
与寒冷同在。
与疼痛同在。
与呼吸和心跳同在。
与眼前的老梅、枝头的雪、跳跃的麻雀同在。
与涌入耳中的一切声响同在。
与这个正在渐渐亮起来的、冬日的清晨同在。
没有隔着一层叫做“身份”的毛玻璃。
没有隔着一套叫做“思考”的翻译器。
没有隔着一堵叫做“情绪反应模式”的缓冲墙。
就是最直接的、存在与存在的照面。
她(这个感知的主体)在这里(这个空间位置,这个时间点),世界(所有涌入感知的信息)也在这里。彼此接触,彼此映照。
我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滴冰冷清澈的水,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滴入她那片因过度思辨和情感冲击而沸腾混乱的心湖。
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下沉般的、宁静的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