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顺本心”的明悟,如同在浓雾中劈开一道裂隙,让沈青崖得以窥见更深处、更古老的真相。但真正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惊雷,是在数日后的一个全然无关的午后降临的。
那一日,她因着一桩棘手的朝务,与几位阁臣在御书房议至午后。殿内争执不下,空气滞闷,混杂着熏香与年长臣工身上淡淡的药气。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并非源于议题本身,而是那种周旋于无数心思与冠冕堂皇言辞之间的倦怠。
她寻了个由头暂离,独自走到殿外连接着宫苑的回廊下透气。春日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灼人,穿过廊檐,在她脚边投下明亮刺眼的光斑。不远处,几个年幼的宗室子弟正在嬷嬷的看顾下蹒跚学步,稚嫩的嬉笑声伴着偶尔摔倒的哭闹,鲜活,嘈杂,与方才殿内沉重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沈青崖倚着朱漆廊柱,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那群孩童身上。其中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穿着过于宽大的锦袍,追着一只滚动的彩球,踉踉跄跄,却执着得很。嬷嬷在后面紧张地跟着,连声唤着“小殿下慢些”。那孩子却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只色彩鲜艳的球,跌倒了,爬起来,再追。
看着那孩子眼中纯粹到近乎执拗的光,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带着莫名熟悉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沈青崖的脑海——
在来到这里之前,在踏入这身血肉皮囊、成为“沈青崖”之前,她是否……也曾这样看过?
不是看一只彩球。
而是看一份……“图卷”。
一份描绘着此生所有重要际遇、所有刻骨铭心的悲欢、所有重大选择的可能走向、所有注定相遇的重要之人……的图卷。一份由她自己选定的、名为“沈青崖的一生”的戏本。
这个念头如此荒诞不经,如此背离她所有理性认知,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心神。不是因为逻辑,而是因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的“认出”。
是了。
不然,如何解释她对“戏”与“真”那近乎本能的敏感与执着?
不然,如何解释她对谢云归那超越一切理性分析的、宿命般的吸引与抗拒?
不然,如何解释她内心深处那份对“简单宁静”的隐约向往,与现实中不断被推入惊涛骇浪的矛盾?
不然,如何解释她在厌倦一切“角色”的同时,又如此精于此道?
不是命运强加。
是她自己选的。
在某个超越时间与形体的所在,在踏入这滚滚红尘之前,她曾站在一片无垠的灵台之上,面对着无数闪烁微光的、代表着不同人生可能的“图卷”。有的平顺安稳,波澜不惊;有的富贵滔天,却心灵枯寂;有的才情绝世,却颠沛流离……
而她,伸出了手。
她没有选择那条平顺安稳的路。
她没有选择那条只需扮演好“长公主”角色、便可安然享尽人间富贵、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模糊赞语的路。
她选择了最曲折、最险峻、也最……“浓墨重彩”的那一幅。
那一幅里,有早失怙恃的孤冷,有深宫倾轧的阴影,有不得不背负的沉重权柄,有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走钢丝的惊险,有对“真实”近乎偏执的渴求,有与一个同样复杂危险的灵魂注定相遇、纠缠、彼此撕咬又彼此映照的宿命。
她选择了“沈青崖”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一切——那清冷面具下的炽烈,那权谋算计下的孤独,那厌世倦怠下不肯彻底熄灭的、对“活生生”的向往,以及与“谢云归”这个名字绑定的、所有的危险、疯狂、真实与……救赎的可能。
她甚至能“记起”(那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记忆,而是一种更深的灵魂印记),在选择时,并非懵懂无知。她“看”到了可能的伤痛,看到了漫长的孤寂,看到了无数艰难的抉择,看到了那场暴雨夜中心碎的跪伏,也看到了自己可能被这沉重的一切压垮、或彻底迷失在权力游戏中的风险。
但她还是选了。
因为在那份图卷最深处,在那所有艰难险阻的尽头,闪烁着一束独一无二的、让她灵魂为之震颤的光——那是“成为自己”的可能性。不是成为任何人期望的样子,不是扮演任何完美的角色,而是将“沈青崖”这个灵魂内核所有的复杂、矛盾、锋利与柔软,在这最极致的人间舞台上,淋漓尽致地活出来、演出来、体验出来的可能性。
那份图卷上,也清晰地标记着“谢云归”。
他不是意外,不是插曲,不是需要被她“选择”或“处理”的变量。
他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这部人生大戏里,最重要的“对手”与“映照”。是她灵魂渴望极致真实与深刻碰撞,所必然吸引来的、另一颗同样选择了复杂剧本的灵魂。
他们的相遇、试探、博弈、乃至此刻这纠缠不清的关系,都是早已写在她自己灵魂选择中的“戏码”。她对他的每一次“选择”(允许接近、推开、再拉回),看似是她在此生中的自由意志,实则都是沿着那份早已选定的灵魂蓝图,一步步走回她自己预设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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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认知带来的,不是宿命论的无力与悲哀。
而是一种……终极的了然与释然。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