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上那“暗匣有声”四个字,墨迹渐干,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沈青崖凝视着它们,仿佛透过这简单的四个字,窥见了谢云归那二十余年挣扎求存的、灰暗而坚韧的生命底色。
一个在恶意与算计中早早醒来,被迫将自我工具化以求存的少年。
一个依赖着非人性的“青蚨”连接来确认自身存在的伤者。
一个背负着母亲未竟之志与沉痛疑团的复仇者。
一个在无数面具后,对“真实”怀抱近乎病态渴望的孤独灵魂。
他不是天生复杂,他是被生存的钢丝勒割成了这般模样。他捧出的那份扭曲的“真实”,或许已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接近本心的全部。
而自己呢?
沈青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一个足够高的位置,冷静地观察、分析、择选。将周围人分门别类:可利用的棋子,需防备的对手,可暂时合作的盟友,需维持表面和谐的亲人……甚至连谢云归,最初也被她归入“颜色甚好、或有他用”的棋子范畴。
她习惯用“事”来定义关系。清江浦的案子是“事”,北境的危局是“事”,信王的阴谋是“事”。她与谢云归的每一次交集,似乎也都围绕着这些“事”展开。她评判他的价值,基于他在这些“事”中展现的能力与忠诚;她回应他的靠近,也带着处理“事”的冷静与衡量。
她以为自己清醒,以为这是掌控。
可方才那份突如其来的、关于他如何活下来的拼图,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猝然凿穿了她这套运行已久的认知框架。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所处的这个世界,这繁华似锦又暗流汹涌的京城,这充满仪轨与算计的宫廷朝堂,本质上,是一个由无数“角色”构成的世界。
每个人都在扮演。
皇兄扮演着勤政爱民的君主,朝臣们扮演着忠君体国的能臣,后宫妃嫔扮演着温婉解语的红颜,甚至市井百姓,也在扮演着符合各自身份与期待的良民、慈父、孝子、贤妻。
他们用角色与角色对话,用身份与身份交往。真情或许有之,但大多包裹在层层合乎规范的言行之下。利益是永恒的底色,算计是默认的规则。
她沈青崖,何尝不是其中演技精湛的一员?长公主的清冷仙姿是角色,暗处权臣的杀伐果决是角色,连那份对世事倦怠的疏离,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一种保护色的角色。
她习惯了在这个“角色扮演”的世界里生存,习惯了用分析角色的动机、评估角色的价值、处理角色之间的关系,来应对一切。
以至于,她几乎忘了,或者说,她那个被宫廷与权谋塑造的、“世界”太小,让她遗忘了——在这个满世界灵魂活角色、角色活角色的假面舞会之外,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灵魂与灵魂的直接相遇。
不通过角色,不通过身份,不基于利益算计,仅仅是两个褪去所有伪装的、真实的灵魂,彼此看见,彼此触碰,彼此确认存在。
这是何等奢侈,又何等……危险的事情。
因为真实往往意味着脆弱,意味着交出防御,意味着可能受伤。
所以大多数人宁愿永远戴着面具,用角色安全地交往,用事务保持距离。就像她一直以来对谢云归做的那样——她与他谈论北境,谈论信王,谈论清江浦,谈论一切“正事”。在这些“事”的包裹下,她可以安全地观察他,利用他,甚至……欣赏他作为“工具”的锋利与作为“盟友”的可靠。
她甚至将他那些激烈的情感,也试图纳入“事”的范畴去理解、去应对、去“安排”。她告诉自己,这是冷静,是掌控。
直到此刻。
直到她拼凑出他那用血泪与钢丝串联起的生存图景,直到她清晰地看到,他那看似疯狂偏执的“爱”背后,是何等绝望地对“真实联结”的渴求。
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一直用处理“角色关系”和“事务合作”的方式,去回应一个捧着破碎灵魂、渴求真实相遇的人。
她的“任务性”回应,她的理性分析,她的冷静“安排”,对他那样一个几乎是用“非人”方式才活下来、灵魂却始终在黑暗中嘶吼着渴望被“真人”看见、被“真人”触碰的存在而言,是何等残忍的错位。
他不是在演一个深情的角色。
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全部(哪怕是扭曲的全部),撞向那面可能通往“真实”的墙。
而自己,却一直站在墙的这边,用评估建筑材料优劣的眼光,审视着他撞击的力度与方式,思考着这面墙是否稳固,是否需要加固或改造。
荒谬。
巨大的荒谬感,伴随着一丝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对“声音魅力”的盲区。那不过是冰山一角。她更大的盲区在于,她早已习惯了用“宫廷-朝堂”这套高度角色化、事务化的窄小世界规则,去理解所有人、所有事,包括谢云归那超乎这套规则之外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与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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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择选”。
不是择选棋子,择选盟友,择选伴侣。
而是择选,让谁,有机会看见那个褪去所有“长公主”、“权臣”角色之后的、真实的沈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