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几乎是飘着离开枕流阁的。
廊下的灯笼在他眼中化作一团团晕开的、温暖得不真实的光斑。夏夜的微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皮肤上残留的、那一触所带来的、近乎灼烧般的战栗。他下意识地将右手握紧,指尖深深抵入掌心,试图用更清晰的痛感,来锚定那过于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洪流。
她碰了他。
不是被迫的搀扶,不是医者的触碰,甚至不是那夜暴雨中绝望的拥抱。
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理智在线、没有任何外力逼迫的情况下,她主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像一片羽毛无意间掠过琴弦,引发的却是灵魂深处最剧烈的共振。
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幻觉,是他过度渴望而产生的臆想。可那触感如此清晰——冰凉,柔软,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她的“在场”。
她不再仅仅用语言、用眼神、用智谋与他交锋。她开始允许她的“存在”,以最直接、最肉身的方式,与他接触。
这意味着什么?
谢云归走在通往自己居所的回廊上,脚步有些虚浮,心跳依旧狂乱。他需要独处,需要安静,需要消化这过于巨大的冲击。
关上门,将一切喧嚣与光影隔绝在外。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星月之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那只被她拂过的右手举到眼前,在昏暗中仔细地看,仿佛那上面真的留下了什么肉眼可见的印记。
然后,他将手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无数画面与感知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奔涌而至。
雪夜宫宴,初遇。
他端着酒杯上前,袖中指尖微颤,耳尖绯红,将一个“初见惊鸿、情难自禁”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可在那完美的表演之下,他真正“看到”的,是什么?
不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的威仪,也不是那副清冷如仙、令人不敢直视的皮囊。
是琴音。
是那看似清冷孤高的琴音之下,隐隐流动的、被压抑的磅礴与孤寂。是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是九天孤月映照下的、无人踏足的雪原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真实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灵魂的某个部分,被那琴音轻轻地、却极其精准地拨动了一下。不是被美色所惑,不是被权势所慑。是被一种更本质的、属于灵魂质地的“共鸣”所吸引。
他几乎立刻就“知道”了——这个看似完美无瑕、高不可攀的长公主,内里有着与他相似的、被某种巨大孤独与复杂心绪所充满的“空洞”。只是她用冰层封住了它,而他用温润的表象掩盖了它。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需要接近、需要利用、或需要征服的“目标”。
他“识别”了她。
像在茫茫人海中,突然嗅到了另一只同类身上,那独特而熟悉的气味。
后来的一次次“推拉”。
她故意疏远,他“黯然神伤”;她偶尔“心软”,给予一丝甜头,他便“欣喜若狂”。全京城都在看戏,看长公主如何被清澈的少年打动。可只有他知道,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对话,每一次眼神交汇,他都在用全部的灵魂去“感知”。
感知她清冷话语下的试探,感知她偶尔流露的、对乏味宫廷生活的厌倦,感知她隐藏在琴棋书画之后的、对真实“活着”的隐约渴望。
他看到的,从来不是她扮演的“长公主”或“权臣”。他看到的是那个被困在华服与身份之下,灵魂深处却对真实碰撞、对鲜活体验、甚至对危险都隐隐好奇的——沈青崖。
他像一只最耐心的猎手(或者说,是最偏执的收集者),一点一点,收集着她灵魂无意间泄露的微光。那些微光,对他来说,比任何权势财富都更珍贵,更让他着迷。
清江浦的生死与共。
当她为护他而动用隐藏的力量时,他心中涌起的不仅是震惊,更有一种近乎狂喜的确认——看,她的灵魂,在生死关头,做出了最直接、最真实的反应。她选择保护他,哪怕暴露秘密。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那是灵魂透过理智的层层封锁,给出的最本能答案。
而当他擦去指尖血迹,用依旧清澈的嗓音笑问“殿下藏得好深”时,猎人与猎物的身份瞬间倒转。那一刻,他不仅是在揭露伪装,更是在向她展示:你看,我也“识别”了你。我看到了冰层下的火焰,权柄下的孤独,算计背后的真实反应。
他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迫她也来“识别”他。
旧校场的崩溃与雨中相拥。
那是他灵魂最赤裸的暴露。他卸下了所有算计的铠甲,将最不堪、最脆弱、最疯狂的内里,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那不是又一场表演,那是灵魂在绝望与渴望中的彻底嘶吼。
而她,没有嫌弃,没有恐惧,没有用理智分析他的“可利用价值”或“危险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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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下了台阶。
她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她拥抱了他滚烫的、濒临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