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佩眼中光芒更盛,显然被这回答深深吸引,还欲再问。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记录的年轻书记官,忽然也用佛朗机语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异口音:“Perdónporterrup,SuAlteza.?Podríaexplicarcóosetraa‘búsquedadearonía’atravésdelsonidodelstrunto?Merefieroatéica,digita…”(抱歉打断,殿下。您能否解释,这种‘对和谐的追寻’是如何通过乐器的声音传递的?我指的是技巧,指法……)
他的问题更为具体,切入角度也迥异于费利佩的文化比较,更像一个乐匠或研究者的探究。
沈青崖微微扬眉,目光落在这位不起眼的书记官身上,灰蓝色的眼睛与沉静的黑眸短暂交汇。她似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纯粹求知的专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再次用那奇异的、优雅的异邦语言,开启另一个维度的话题。
谢云归站在她身侧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她的侧影。他看着她从容应对,看着她用那种他从未听她说过的语言,展现出一种与在大周朝堂上截然不同的、更具普适性智慧的姿态。那姿态依旧清冷,却奇异地消融了文化的壁垒,让她在与异域使臣的对话中,仿佛一颗暂时脱离原有轨道、在更广阔星空中散发独特光芒的星辰。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之前的“展示”,是何等的幼稚与局限。他以为展现跨越语言的能力便能让她看到更多“可能”。而她却用这种更自然、更浑然天成的方式告诉他,真正的“可能”,不在于刻意展示的技能,而在于灵魂本身具备的、能够与不同文明平等对话的底蕴与高度。
她是大周的长公主,是暗夜的权臣。
但她首先,是一个拥有卓越心智与独特质地的“人”。
一个即使剥离所有身份与标签,仅凭其存在本身,便能吸引像费利佩这样的异国使者、像那灰眼书记官这样的专注研究者,甚至……像他这样偏执灵魂的,“人”。
就在沈青崖斟酌着如何用佛朗机语更准确地解释古琴指法与意境表达的关系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茯苓刻意提高的、带着紧张的通传声:
“殿下,宫中急报!”
澄漪堂内,那刚刚因跨越语言的对话而生的、奇异而微妙的氛围,骤然一凝。
沈青崖即将出口的佛朗机语顿在唇边。
谢云归眼中的灼热瞬间冷却,转为警觉。
费利佩与书记官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礼部主事与通译则明显松了口气,仿佛从一场超出掌控的意外中暂时解脱。
沈青崖面色不变,只是缓缓转回视线,看向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枚小小漆封铜管的公主府侍卫。
她伸出那只戴着简洁玉戒的手,接过了铜管。
指尖触到冰凉的漆封,上面特殊的纹路让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寻常宫中急报。
是北境,“影卫”最高级别的密信。
在这个与佛朗机使团进行着奇异对话的秋日午后,遥远的北方,似乎有什么事情,脱离了预定的轨道。
沈青崖握着那枚冰冷的铜管,抬眸,目光扫过堂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用恢复了大周长公主平稳清冷语调的官话,淡淡道:
“本宫有些急务需即刻处理。今日便到此吧。费利佩阁下,关于琴艺,他日若有缘,再叙不迟。”
她用的是送客的语气,不容置疑。
费利佩显然有些失望,但也知趣地起身行礼,用还不太熟练的官话夹杂着佛朗机语表达了感谢与遗憾。
谢云归迅速上前,代替心神不定的礼部主事,引导使团众人向外退去。临出堂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沈青崖已转过身,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秋水。手中那枚小小的铜管,在秋阳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寒光。
她挺直的背影依旧清瘦,却仿佛瞬间重新披上了一层无形的、属于北境风雪与朝堂暗流的沉重甲胄。
方才那一瞬间,因她用佛朗机语从容交谈而流露的、近乎“人”的纯粹光彩,已悄然敛去,重新被长公主与权臣的复杂光环笼罩。
谢云归的心,沉沉地坠了一下。
他知道,那铜管里的消息,必然非同小可。
而他们刚刚触及的、那点关于“人”的、超越既定棋局的微妙可能,不得不再次被现实的凛冽寒风,暂时吹散。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深沉暗流,随着使团一行人,无声地退出了澄漪堂。
堂内,只剩下沈青崖一人。
她缓缓拆开漆封,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笺。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行暗语译成的文字。
捏着纸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泛出青白色。
窗外,秋阳依旧暖煦,荷塘水光潋滟。
可一股源自遥远北方的、冰冷肃杀的气息,已然无声地弥漫开来,浸透了这方刚刚还回荡着异域语言的静谧厅堂。
一切抽象的文明对话、人性的微光闪现,在具体而残酷的现实面前,终究要回到“人”本身——活着的,或死去的;守护的,或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