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若为前者,本宫给不了,也不想给。本宫的人生,从不在那方寸宅院之中。若为后者……”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谢云归,你的心在哪里,本宫如今大约知晓。而本宫允许你站在此处,允许你知晓那些连近身侍女都未必清楚的习惯与喜好,允许你在本宫病中靠近,甚至……允许你昨夜在廊下说那些话。”
“这难道,”她微微偏头,阳光在她长睫上跳跃,“不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心之所系’与‘彼此扶持’了么?”
“为何,”她最后问道,语气里那丝不解与倦怠终于清晰可辨,“非要那纸婚书,那声称呼,那套仪式,来证明什么呢?”
亭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水声,遥遥传来。
谢云归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片澄澈见底、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疏淡的深潭。那里没有对“夫妻”生活的憧憬,没有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只有对现有关系的清醒认知,与对强加形式的……本能抗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非要不可”的执念,或许恰恰源于内心深处的不安——不安于这份超越常理的关系太过飘渺,不安于她随时可能抽身离去,不安于自己拼尽一切才抓住的光,其实并无牢靠的凭据。
所以,他急需要一个世俗的、坚固的“名分”来锚定这一切。
可沈青崖,这个生于权力之巅、看透虚妄本质的女子,偏偏最不屑的,就是这种用以寻求安全感的“世俗凭据”。
她要的,是灵魂层面的确认与羁绊,而非形式上的捆绑与宣告。
这认知,让他满腔炽热爱意与偏执渴望,撞上了一堵冰冷而坚硬的墙。
不是拒绝,而是……另一种维度上的“不同频”。
良久,谢云归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道:
“殿下……思虑深远,云归……不及。”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
“云归……明白了。”
明白了她的清醒,明白了她的“不愿”,也明白了自己那“非要不可”的执念,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对她的不尊重与……束缚。
沈青崖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头那潭死水,终究还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微澜。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谢云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安抚的柔和,“本宫并非否定你心意,亦非……不愿与你长久。”
她斟酌着词句,寻找着能让这个偏执的灵魂理解的表达:
“只是,本宫的路,注定与寻常女子不同。本宫能给你的,或许也非你最初想象的那般‘圆满’。”
“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些生死之际的不离不弃,那些暗夜之中的坦诚相对,那些理念碰撞时的争执,那些静坐饮茶看暮色的宁静……这些真实发生过的、独属于你我的时刻,难道不比一个虚名,更为珍贵,更为……实在么?”
谢云归抬起头,看向她。
在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无奈,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让步。
她在告诉他:你要的“夫妻”名分,我给不了,也不想给。但你要的“长久”与“羁绊”,或许……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尝试,去摸索。
不是拒绝。
是……重新定义。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他心中因绝望而凝聚的黑暗。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云归……明白了。”他重复道,声音依旧低哑,却少了那份濒临破碎的绝望,多了几分沉静的、近乎悲壮的清醒。
“云归……不会再强求殿下不喜之事。”
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潭翻涌着激烈的情感,最终却化作一片更为深沉的、混合着痛苦与释然的温柔:
“只要殿下允许云归留在身侧,无论以何种名分,何种方式……云归,此生足矣。”
这是妥协,也是更深层的臣服。
不是臣服于她的权力,而是臣服于她的意志,臣服于她所定义的、他们之间关系的可能性。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深眸。
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望向亭外浩渺的水光天色。
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久久地凝在她的背影上。
心中那团名为“夫妻”的执念之火,并未熄灭,却悄然转变了形态。
从非要燃烧出耀眼名分的烈焰,化作了愿意无声浸润、默默陪伴的温存地火。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分歧依然存在。
但他们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共存、并尝试走向未来的……起点。
不是以“夫妻”之名。
而是以“沈青崖与谢云归”这两个独一无二的灵魂,所能达成的最深的理解与妥协。
夏日悠长,荷风送香。
而他们的故事,在绕过了“夫妻”这个看似必然的结点后,反而向着更为广阔、也更为未知的远方,悄然延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