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退出了枕流阁。房门合拢的轻响,在午后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又像一个刻意的句点。
沈青崖维持着那个执卷低眸的姿态许久,久到窗外那阵聒噪的蝉鸣似乎都疲倦了,换了另一批来接力。阳光悄无声息地挪移,将她落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倾斜、变形。
手中的文书,其实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
那些墨字在她眼前漂浮、跳跃,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只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占据她全部意识的,是谢云归离去前那看似平稳、实则泄露了一丝紧绷的背影,以及更早之前,他眼底那瞬间掠过的、被“无视”后产生的、近乎慌乱的深涡。
还有那个刚刚浮出水面、冰冷彻骨的认知:
他的心脑,始终是分裂的。
从不展露真实的自己——即使是在她面前,他展现的那个伤痕累累、偏执热烈的谢云归,那个母亲遗命下的“策略性真实”的执行者,也依旧不是全部。
真实的自己后面,还有他真实的自己。
就像一套精巧无比的俄罗斯套娃。最外层,是温润如玉、忠谨勤勉的谢状元、谢御史;剥开一层,是在她面前摊开过往、流露脆弱与偏执的“真实”谢云归;再往里呢?
里面是否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或者不愿直视的、更核心的“本我”?那个“本我”,或许与母亲遗命无关,与对她的情感纠缠无关,甚至与复仇和野心都隔着一层。那可能是一种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一种根植于早年濒死创伤与长期生存危机中形成的、对世界彻底的不信任与掌控一切的饥渴;一种将所有人(包括她沈青崖)都视为可分析、可利用、必要时可舍弃的“客体”的绝对理智;一种在内心深处,或许从未真正相信过“情感”本身,只相信“情感”作为工具的有效性的……虚无。
他的心(如果那翻滚的、偏执的、近乎灼热的情绪可以称为“心”)在向她靠近,在因她而痛、而喜、而崩溃。
可他的脑(那冰冷算计、步步为营、继承自母亲并自我发展至巅峰的谋略核心)却始终悬于高空,冷静地俯瞰着这一切,包括他自己那颗“心”的沉沦。他的脑在评估这场“真实表演”的效果,在计算每一次情绪展露的收益与风险,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策略,以达成那或许连“心”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终极目标——彻底地、安全地、永恒地……拥有她,掌控她,或者说,让她的存在完全服务于他那个更深层“本我”的生存与意志。
心在演着深情,脑在写着剧本。
心或许有几分真,脑却从不忘算计。
甚至可能,连那“心”的每一次悸动、每一滴眼泪,都在“脑”的默许乃至引导之下。因为“脑”知道,唯有如此,这场戏才逼真,才无懈可击,才能最终穿透沈青崖那厚重的防御,抵达她最核心的“选择”。
多么可悲,又多么……恐怖。
沈青崖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指尖冰凉。
她忽然理解了,为何自己总在与他深层次碰撞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因为那碰撞看似激烈,看似触及灵魂,实则始终隔着一层。她撞上的,是他愿意让她撞上的部分,是他“心”的壁垒,或者是他“脑”精心设计的缓冲地带。而真正坚硬冰冷的、属于那个最深“本我”的核心,始终隐匿在更深的黑暗中,静静观察,伺机而动。
他以为自己在向她展露全部真实,实则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触及或承认那最后的“真实”。
他的心脑分裂,或许已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是早年创伤烙下的生存印记,是母亲遗命植入的行为模式,更是他在这扭曲世界里挣扎攀爬所形成的、最适应环境的畸形盔甲。
这盔甲保护了他,让他活下来,让他走到她面前。
却也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无形也最坚韧的屏障。
沈青崖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近乎无解的局面。
她可以“无我”以对,可以无视他的剧本,可以不再给出他预期的情绪反应。但这能改变什么?能穿透那层心脑分裂的盔甲,触碰到那个或许连谢云归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本我”吗?
或许不能。
但至少,她可以不再做他剧本里那个被设定好的“观众”或“对手”。
她可以……反过来,去观察他那分裂本身。
不是试图弥合,不是试图拯救,甚至不是试图征服。
只是观察。冷静地、不带任何预设地,观察谢云归这个复杂矛盾体,如何在他的“心”之渴望与“脑”之算计之间挣扎,如何在那套继承来的“策略性真实”与他自身可能萌发的、更纯粹的情感之间摇摆。
看他如何演一场,连他自己都可能分不清真假的大戏。
而她,将不再投入,不再共鸣,只做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与……记录者。
这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保持清醒、又不至于彻底陷入他那混沌漩涡的方式。
也是对他那种“不动声色掌控”最彻底的瓦解——当被观察者意识到自己的一切表演(包括“真实”的表演)都在一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注视下时,那种掌控感便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却无法被“触动”的惶恐与无力。
窗外,一阵急雨毫无预兆地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荷叶上,盖过了蝉鸣。天色骤然暗了几分,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涌入窗内。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线如帘,将荷塘景色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雨滴溅起的水花,在池塘表面形成无数转瞬即逝的涟漪,彼此碰撞、交融、消失,永无休止。
就像人心。
你永远不知道,那一圈涟漪之下,是另一圈更深的涟漪,还是沉寂亘古的黑暗淤泥。
谢云归的心,便是这样一片风雨不休的池塘。
而她,不再试图做那搅动风雨或探寻淤泥的人。
她只做岸边的观者,看雨落池塘,看涟漪生灭,记录每一道痕迹,却不涉足其中。
“茯苓。”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茯苓悄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