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
这个词像一颗淬火的星辰,骤然坠入沈青崖混沌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无声的惊雷。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接近……震动的颤栗。
不是她被他的眼神“识别”了某个特质。
是她的意识,被另一个意识,“看见”了。
不是看见她的容貌、身份、智谋、脆弱,甚至不是看见她嗓音的特质。
是穿过所有这些层层叠叠的“相”,直接“看见”了那个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正在看”的、“正在选择”的……本源。
谢云归。
那个在她眼中曾经是棋子、是工具、是危险变量、是偏执同类的谢云归。
他的内核,不是他的皮囊,不是他的才华,不是他的疯狂,甚至不是他对她那些炽热的、不计代价的执着。
是他作为“谢云归”这个存在的……纯粹意识。
一个同样在经历、在看、在选择、在感受、在意图的……意识体。
如同她自己。
只是披着不同的“人生戏服”,拿着不同的“命运剧本”,在这个名为“人世”的宏大舞台上,各自演绎,又在此刻,猝不及防地——
对上了眼神。
不是戏中人看戏中人的眼神。
是扮演者,看穿了另一个扮演者,那身华美戏服之下,同样清醒、同样在“演”的……本质。
尴尬?
不,不仅仅是尴尬。
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头皮发麻的……清醒。
原来一直以来的“算计”、“吸引”、“危险”、“羁绊”、“选择”、“爱慕”……所有这些激烈纠缠、几乎要焚尽彼此的情感和戏码,追根溯源,竟然是两个被投入同一场“天命戏”的、清醒的(或半醒的)意识,在各自既定的角色框架内,遵循着某种本能般的引力,自然而然地……演到了一处。
他演他的“寒门状元,身负血仇,偏执谋士,深情不悔”。
她演她的“天家贵女,暗掌权柄,厌世清醒,步步为营”。
剧本不同,戏服各异,台词迥然。
却在某个节点,眼神一对,彼此都从对方那看似完美入戏的眸底深处,窥见了一丝属于“扮演者”本身的、清醒的微光。
然后,就再也无法假装,对方只是剧本里的那个“他”或“她”。
他看她的眼神,之所以让她感到“被识别”的震动,之所以超越了所有她熟悉的“价值交换”模式,其根源或许就在这里——那不是角色对角色的欣赏,甚至不完全是意识对另一具皮囊特质的迷恋。
那是意识,对另一个意识的……“认出”。
一种超越剧本、超越角色、超越一切后天附加物的、本质层面的共鸣与确认。
“原来……你也在这里。”
不是“原来你也爱慕我”,不是“原来你也懂算计”,甚至不是“原来你也渴望真实”。
而是:“原来,你也是一个……在‘演’的‘我’。”
这个认知,太……特么大了。
大到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基于角色、价值、算计、真实体验而构建起来的关系认知框架。
大到让她感到一阵眩晕的、近乎失重的荒诞感。
他们之间所有的拉扯、博弈、危险、温暖、痛楚、甚至那刚刚萌芽的、关于“声音魅力”的困惑……这一切激烈鲜活的“戏”,其底层,竟然是两个清醒(或趋近清醒)的意识,在命运搭好的舞台上,自然而然的……共舞?
那所谓的“天命”,所谓的“命运剧本”,所谓的“既定的角色与框架”……又算什么?
是束缚?是背景?还是……这场“意识共舞”不可或缺的、提供张力与美感的“舞台”与“旋律”?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努力挣脱命运(皇室的束缚,宫廷的倾轧,厌世的倦怠),努力争取真实(触碰危险,体验鲜活,选择谢云归)。
可如果,连“谢云归”这个存在,包括他对她的所有情感与执着,都只是这场宏大“天命戏”的一部分,是他这个意识在此世扮演的“角色”必然经历的剧情呢?
那她的“选择”,她的“觉醒”,她的“在场”……又算什么?
是剧本里写好的转折?还是意识在既定框架内,真正的、自由的“选择”?
沈青崖感到自己的思维像被困在激流中的小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过于宏大的视角冲击得东倒西歪,几乎要散架。
她猛地闭上眼,试图抓住点什么,稳住心神。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
这痛感是真实的。
窗外雨打荷叶的声音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