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国的王都“白檀城”,与中原京城的规制气象截然不同。城墙多用巨大的白石垒砌,在炽烈日光下反射着耀眼白光,街道宽阔却尘土飞扬,两旁建筑低矮敦实,多饰以繁复的彩色琉璃与浮雕。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烤馕、骆驼与尘土混合的浓烈气息,喧嚣的集市上,深目高鼻的胡商、披着各色头巾的妇人、牵着骆驼的旅人摩肩接踵,语言嘈杂难辨。
长公主的仪仗在此地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大周使团”名义,入住进了城内专为接待贵宾准备的“四方馆”。馆舍倒是轩敞洁净,颇有异域风情,回廊曲折,庭院中引有清冽的雪山融水,汇成浅池,池边栽种着大周罕见的、叶片肥厚的奇花异草。
沈青崖褪下了一路风尘的斗篷,只着一身月白素锦常服,站在池边廊下,望着水中几尾颜色艳丽的、大月国特有的“火鳞鱼”出神。连月跋涉,穿越戈壁与绿洲,身体固然疲惫,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连呼吸的空气都与中原湿润绵软的气息迥异,带着干燥的炙热与粗粝。
这不是她计划中的行程。信王案后,朝局表面平息,暗流却愈发汹涌。皇兄虽倚重她,却也难免因她在清江浦乃至信王案中展露的过深手笔与影响力而生出更复杂的忌惮。恰逢大月国新王继位,遣使来朝,礼尚往来,她便主动请缨,以“宣示天朝威仪、巩固西北藩篱”为由,揽下了这出使的差事。一来暂离京城是非漩涡,二来,西北诸国情形复杂,与大周北境安危息息相关,她需亲眼来看。
谢云归自然随行。名义上是使团副使,精通西域诸国语言与情状(这得益于他早年颠沛时接触过的三教九流),实则是她离不开的耳目与臂助,更是她此刻在这完全陌生之地,唯一熟悉的、可凭依的“自己人”。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路劳顿后的微哑,却依旧平稳。
沈青崖转过身。谢云归也已换了常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胡服窄袖,衬得人身姿挺拔,只是面上难掩风尘之色,眼底却有比在临清时更亮的锋芒。他手中拿着几卷羊皮纸与绢册。
“打听得如何?”沈青崖问,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下。池水映着天光,在她素白的衣袂上投下晃动的亮斑。
谢云归在她对面坐下,将羊皮纸摊开,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简略图示与大月文字。“大月国新任国主赫连铄,年方二十有五,是先王第七子,母族出身大月西境‘铁勒部’,势力不显。他能继位,颇有些蹊跷。其长兄、三兄皆在去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马瘟’中暴毙,四兄因‘亵渎神明’被废,流放戈壁。赫连铄此前并不受先王看重,常年在王都外‘研习佛法’。”他指尖点着羊皮纸上一处,“如今朝中,以宰相乌木伦与大将军拔野古势力最大。乌木伦是老臣,出身王族旁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拔野古掌握王都近半兵马,是实权人物。两人明争暗斗已久。赫连铄能坐稳王位,目前看来,是勉强维持着这两人间的平衡。”
他语速平缓,将打听来的情报一一剖析,清晰透彻。沈青崖静静听着,目光却不时掠过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和那双专注凝在图示上的眼睛。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听着他沉稳的叙述,看着那些奇异的文字与符号在他指尖下化为可理解的信息,一种微妙的依赖感,悄然滋生。她知道,若无谢云归,她在此地无异于盲人聋子。
“如此说来,这位新国主,根基并不稳固,实是受制于权臣?”沈青崖沉吟道。
“表面看来如此。”谢云归抬起头,看向她,眼神深邃,“但据我们安插在城中旧货栈的暗桩回报,赫连铄继位后这半年,以‘节俭宫廷用度、赈济灾民’为名,几次驳回了乌木伦关于增加赋税、扩建官署的提议,又借‘整肃军纪’之名,不动声色地调换了王宫禁卫中几名拔野古的亲信。动作不大,却颇有章法。此人……恐怕不像表面那般庸碌无为。”
沈青崖指尖轻叩石桌:“扮猪吃虎,或是暗中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她顿了顿,“他对大周态度如何?此次邀约使团前来,除了惯例的朝贡回礼,可有其他深意?”
“国书言辞恭谨,只言‘仰慕天朝文化,愿永结盟好’。”谢云归道,“但暗桩从宰相府一个低等仆役口中探得,乌木伦似乎对加强与中原的商路、引入大周工匠与技术颇有兴趣,而大将军拔野古则更倾向于与更西边的‘黑汗国’加强军事联系,对中原的丝绸瓷器兴趣不大,反而担忧大周影响力深入,会削弱他对军队的控制。赫连铄的态度……目前暧昧不明。”
沈青崖了然。大月国内部的权力博弈,必然会影响其对外政策。她此次出使,不仅要完成表面上的礼仪往来,更要设法在这三方势力中,为大周争取最有利的位置,至少,不能让他们倒向可能威胁北境安全的势力。
“明日觐见,依礼制呈上国书与礼品便是。真正的较量,在觐见之后。”沈青崖缓缓道,“我们要看清,这三方之中,谁更值得接触,谁又可能成为隐患。大月国地处东西要冲,其动向,关乎西北乃至整个北境的安稳。”
谢云归点头:“殿下放心,各方耳目已布下。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此地毕竟非我疆域,言语不通,风俗迥异,行事需加倍谨慎。尤其殿下身份尊贵,万金之躯……”他话未说完,但眼中那份熟悉的、混合着关切与隐忧的神色,已说明一切。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谢云归,你觉得,本宫离了京城,离了你口中的‘万金之躯’的庇护,便寸步难行了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却让谢云归心头微微一紧。他立刻道:“云归绝非此意!殿下天纵英才,算无遗策,无论身处何地,皆能掌控局面。只是……异国他乡,危机四伏,云归只是担心……”
“担心本宫身为女子,体弱力薄,易遭不测?”沈青崖接过他的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没什么温度,“还是担心,本宫不熟悉此地规则,会行差踏错,坏了你的谋划?”
这话已有些尖锐了。谢云归脸色微变,立刻起身,垂首道:“云归不敢!殿下明鉴,云归只是……只是……”他一时语塞,那种被她看穿内心深处某些隐秘担忧的窘迫,混合着确实存在的焦虑,让他难得地有些失措。他确实担心她的安全,这种担心超越了一切算计,近乎本能。他也确实忧虑,在这完全陌生的棋局里,她那些基于中原朝堂规则的判断与手段,是否会水土不服。但这些心思,被如此直白地点破,便显得……仿佛是他低估了她,或试图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