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沈青崖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转过头,看向他。月色与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仿佛也融入了这片无垠的夜空。“谢云归,你说,这世间的‘根’,有可能被改变吗?”
问题突如其来,且极其抽象,甚至带着某种形而上学的意味。
谢云归微微一怔,侧目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而锐利,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烈的火焰,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也仿佛能穿透现世,望向某个遥远而宏大的图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殿下所指的‘根’,是人心之私欲,是权力之本性,还是……这千百年来已然固化的生存法则与结构?”
他精准地抓住了她话语里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部分。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改变”,也没有质疑“改变的可能”,而是直接探问“根”的具体所指。这是一种极致的敏锐,也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他明白,她此刻问的,绝非一时感慨。
沈青崖唇角微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兴奋。“都是。或者说,是催生这一切、并让这一切不断自我复制的……土壤与结构。”
谢云归的心,因为她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冷酷的分析,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女子。他忽然意识到,她此刻所想的,所图的,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远,还要……惊世骇俗。
这不是简单的权谋博弈,不是一朝一夕的朝堂胜负。这是要挑战某种近乎“天道”的、运转了无数朝代的东西。
疯狂吗?疯狂。
可是……如果是她的话……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让夜间的凉意浸透肺腑,也让自己沸腾的思绪冷静下来。
“若要动‘根’,”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剖析最精密的机关,“需有破釜沉舟之志,需有抽丝剥茧之智,更需有……在旧根腐烂、新根未生之际,承受天地倾覆般压力的韧性与准备。”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殿下,那将是一条遍布荆棘、孤立无援、甚至可能……永无归期的路。”
他没有劝阻,没有质疑,只是冷静地陈述那极致的艰难与后果。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支持——他将她视为真正的同行者,而非需要被呵护的花朵,所以他给予的,是同等高度的、对现实最清醒的认知。
沈青崖听懂了。她眼中的火焰微微摇曳,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份清醒的认知而变得更加凝实。
“本宫知道。”她回答,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所以才问,有无可能。”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也是在试探,他是否愿意,与这样疯狂的她,同行那样一条路。
谢云归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动渠水,泛起细碎的银光;久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短暂而绚烂的光痕。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在星光与月色交织的朦胧光晕里,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喑哑,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誓言般的力量,“云归此生,识得殿下之前,所见不过是泥淖之中,蝇营狗苟,或为生存,或为私仇,所见之‘根’,无非是更深的泥淖,更强的倾轧。”
“识得殿下之后,方知天地间,尚有人心不甘被‘根’所缚,尚有人愿以身为刃,去劈开那盘根错节的黑暗。”
他微微一顿,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火种,骤然亮起灼热而偏执的光芒。
“有无可能,云归不知。”
“但云归愿为殿下手中之刃,愿为殿下探路之石,愿与殿下……共赴此路。”
“无论前方是绝壁深渊,还是万劫不复。”
“此志,天地可鉴,生死不移。”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陈述,最直接的表达,和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听懂了她野心的全部,看到了那背后的疯狂与危险,然后,将自己的命运,毫无保留地,系在了她的战车之上。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片熊熊燃烧的、只映照着她一人的火焰,感觉胸腔里那颗一直冷静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也被那火焰点燃,滚烫地灼烧起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情感纠葛的伴侣,不再是权谋博弈的盟友。
他们是真正的同谋者。
是意图撼动这世界“根本”的,两个最疯狂的灵魂,在此刻星空下的异国庭院里,达成了最彻底的同盟。
她缓缓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他,而是指向头顶那片亘古的星空。
“那么,”她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就从这里开始。”
“从看清这异国的‘根’开始,从尝试松动第一块土壤开始。”
“谢云归,”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冷静与疯狂交织的光芒,“陪本宫,改一改这天下的‘根’吧。”
谢云归深深一揖,直至地面。
“谨遵……吾主之命。”
吾主。
不是殿下,不是泛指的主人。
是“吾”之“主”。唯一的,信仰的,甘愿为之献祭一切的主君。
星空无声,渠水潺潺。
两个孤独而决绝的身影,立于亭中,仰望苍穹。
一颗改变世界“根脉”的种子,已在这无人知晓的异国深夜里,悄然种下。
而那种子必将破土而出的风雨与血火,也已在前方隐约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