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她吗?
或许是的。但那爱里,混杂了太多其他东西:对强大的慕求,对真实的渴望,对“被完整看见却不被抛弃”这一奇迹的震撼与感激,以及一种将自身存在价值完全寄托于对方的、危险的托付。
所以,他会说出“殿下若想在这湖边建一座小院……云归便是殿下的工匠,亦是殿下的守院人”。
这不是情话,这是献祭词。
他将自己从“独立的个体”,降格为了“她愿望的延伸工具”。他的幸福与价值,完全系于她的“安康喜乐”与“得偿所愿”。
这很可怕。
对沈青崖而言,这份感情沉重到令人窒息,扭曲到难以理解,更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一个将全部存在意义寄托于你的人,既是永不背叛的利器,也可能成为随时因你而崩溃、甚至反噬的疯狂源头。
可同时,这份感情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炽热到灼人的“真实”,又对她构成了致命的吸引。
她毕生厌倦虚假,渴望真实。而谢云归,正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她呈现一种极致扭曲、却也极致真实的“存在”形态。
这解释了为何他明知他们之间观念迥异、前路多艰,明知她的世界充满他难以想象的规则与压力,却依旧义无反顾,甚至甘之如饴。
因为对他而言,那都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她是否允许他留在她的世界里,作为她的一部分而存在。
沈青崖站在官船回廊的阴影里,望着远处码头渐渐亮起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不知何时沾在袖口的、干枯的柳叶。
她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何如此。
可明白了,并不意味着知道该如何应对。
接受这份沉重的托付?意味着要将另一个人的全部生命重量扛在自己肩上,要为他可能因自己而产生的所有疯狂与偏执负责。
拒绝或推开?……她想起了白苹洲湖边,他眼中那片燃烧般的赤诚,和跪在她面前时,那挺直却脆弱的背脊。也想起了自己指尖落在他发顶时,那微微的战栗。
心底那根刺,似乎扎得更深了些。
带来一阵清晰的、混合着怜悯、警惕、无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的疼痛。
夜风渐凉,吹动她未系紧的披风。
谢云归为何如此?
因为他是一株在绝境中挣扎太久、早已扭曲了根系的野草,终于找到了一片肯接纳他真实模样的土地。于是,他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将自己所有的根,都灼热地、不顾一切地,缠绕了上去。
哪怕那片土地本身,或许并无意承载如此沉重的生命。
哪怕这份缠绕,最终可能会将彼此都勒得窒息。
但他已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这便是,谢云归的“为什么”。
一个始于生存算计,终于信仰皈依的、悲伤又炽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