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拿出竹制小锅,往里面倒了点溪水:“中午就在对岸的竹亭里煮虾,我带了紫苏叶和竹盐。”他把锅挂在筏子中间的竹架上,阳光晒得锅沿发亮。
竹筏顺流漂了约莫半刻钟,对岸的竹林越来越近,能看见竹亭的飞檐了。周伯用竹篙往水底一撑,筏子慢悠悠靠了岸,撞在岸边的竹桩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那竹桩是太奶奶那辈埋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渡”字,被水浸得发黑。
溪月第一个跳上岸,踩着满地的竹针往竹亭跑:“这里有野草莓!”亭边的草丛里,果然缀着些红玛瑙似的小果子,她摘了颗塞嘴里,眯着眼笑,“甜的!”
众人陆续上岸,黑熊大哥把芦苇和兽皮防水布铺在亭下的石桌上,溪茸把小狼崽放在上面,幼崽们立刻滚作一团。周伯坐在亭柱旁的石凳上,抽着旱烟看沈清晏生火,竹锅架在三块石头上,火苗舔着锅底,把紫苏叶的香味烘了出来。
星禾正清理溪虾,虾壳青中带紫,他掐掉虾须,扔进锅里时,溅起的水花被火燎成白烟。“太奶奶的食谱里说,煮溪虾不能盖锅盖,得让水汽带着腥味跑出去。”他往锅里撒了把竹盐,“这样吃着才鲜。”
凌澈则在检查竹筏,用竹刀敲了敲横梁:“榫卯没松动,回程还能坐。”他抬头看见念雪正对着竹亭的墙壁出神,便走过去——墙上刻着许多歪歪扭扭的名字,最上面一行是太奶奶的名字,。
“这是以前渡河的人刻的,”凌澈指着那些名字,“太奶奶的日记里附过拓片,说每次有人乘筏过来,都要刻个名字当纪念。”
念雪摸出随身携带的竹制小刀,在墙壁最底下刻下自己的名字,又给溪茸和溪月也刻了,最后歪歪扭扭地刻了只小狼崽的图案。“这样兽世的朋友们也算来过啦。”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忽然听见周伯喊吃饭。
竹锅里的虾已经变成橙红色,紫苏叶的紫混在汤里,泛着淡淡的油光。众人围着石桌坐下,用竹筷夹着吃,虾肉果然带着点清甜,像浸过竹露。溪月吃得最快,嘴上沾着汤渍,还不忘往溪茸手里塞一只:“你尝尝,比兽世的烤鱼还鲜。”
溪茸咬了口,眼睛亮起来:“真的!带点竹子的香味呢。”小狼崽们则抢着舔石桌上的汤汁,被黑熊大哥轻轻扒开。
周伯喝着竹米酒,望着溪面的竹筏说:“你太奶奶说过,这溪水连着外面的江,江又连着海,坐竹筏顺流而下的人,看似各去各的地方,其实水流早把大家的脚印串在了一起。”他指了指墙上的名字,“就像这些名字,看着零散,其实都在这亭子里守着同一片溪水。”
念雪望着水面的阳光,忽然觉得太奶奶说得对。不管是竹仓的人,兽世的朋友,还是那些没见过面的、刻在墙上的名字,都像这溪水里的鱼,看似游得随意,却被同一片水、同一片竹,悄悄连在了一起。
下午回程时,筏子上多了些野草莓和采来的春笋,星禾的渔网里又多了几条竹影鱼。溪月趴在筏边,把脚丫伸进水里,惊得鱼群围着她的脚打转。周伯掌舵的动作很慢,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道圆晕,像在写一封长长的信,寄给下游的春天。
竹筏靠岸时,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沈清晏收起的渔网在筏子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念雪跳上岸,回头看时,只见竹筏静静地漂在水面,像片刚从竹仓掉下来的叶子,而水里的鱼群,还在筏子下游动,迟迟没有散去。
她忽然想,明天要把今天的事写进日记里,就像太奶奶那样,把这些顺着溪水漂来的日子,都藏进竹纸的纹路里,等来年春天,再随着涨水的溪流,漂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