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进入通道后的第一步,黑暗就像粘稠的、有实体的液体,瞬间包裹了我们。手电的光柱刺破这浓墨,却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线很快就被更深邃的黑暗吞噬。空气冰凉,带着浓重的、陈年的铁锈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巨大机械久未运转的金属冷却剂的微弱气息。
脚下不是平整的地面,而是铺设着两条早已锈蚀变形、部分被泥土掩埋的金属轨道。轨道之间和两侧散落着碎石、断裂的枕木碎片,以及一些看不清原貌的金属零件。通道的顶部是粗糙的开凿岩面,布满了渗水的痕迹和垂落的、干枯的苔藓状植物(或许是某种灰域滋生的菌类)。两侧墙壁偶尔能看到镶嵌其间的、锈蚀斑驳的金属支架和管线,有些管线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的液渍。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属于旧时代的工程奇迹遗迹,如今沉没在黑暗和时光的尘埃里。
“保持间距,注意脚下。”孙启明的声音在通道里激起沉闷的回音,他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而警惕。赵毅和李锐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手电光不断扫向两侧和头顶的黑暗缝隙。秦薇走在中间,数据板的光芒映亮她专注的脸,她正在实时记录环境数据,并比对着从核心共鸣室下载的、关于这条通道的残缺图纸。
我和程野走在最后。通道足够宽,可以容两人并行,但我还是紧挨着程野,手臂若有若无地护在他身侧。他走得很稳,呼吸平稳,除了脸色在冷白的手电光下显得过于白皙,看起来状态比进入通道前预想的要好。
但这只是表面。
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被核心共鸣室能量暂时稳定的“场”,正在随着我们深入通道、远离共鸣室的能量源,而极其缓慢地削弱。那两块残缺碎片带来的、细微的“漏风”感,正在一点点重新浮现。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眉心也会极轻微地蹙起,那是他在默默调动力量,对抗内部能量失衡带来的不适。
“累吗?”我压低声音问,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反射着手电的光,亮得惊人。“还好。”他简短地回答,但随即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有点冷。”
通道里的温度确实比研究所内部低很多,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我立刻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一件薄外套,示意他穿上。他没有拒绝,停下脚步,让我帮他套上袖子。这个过程里,我们的身体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核心共鸣室的那种幽蓝能量的微冷气息,混合着他本身干净的味道。穿好外套,我顺手帮他理了理领口,手指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颈侧皮肤。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抬手握住了我整理领口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自己来。”他说,但握着我的手腕没松,停顿了两秒,才慢慢放开,手指滑落时,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很细微的触碰,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继续前进。”孙启明的声音从前传来,打断了这短暂的静谧。我们重新跟上队伍。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时缓时陡。轨道在有些地段几乎完全被坍塌的碎石掩埋,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攀爬过去。空气越来越潮湿,岩壁上的渗水现象更明显,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电光下,能看到轨道边缘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泛着微光的积水。
“空气成分稳定,含氧量略低但可接受。湿度百分之八十五,温度摄氏五度。未检测到常见有毒气体或高浓度灰域污染。”秦薇汇报着环境数据,“但能量背景读数……有轻微异常波动。不是稳定的秩序能量残留,也不是典型的灰域混乱波动,更像是……两种力量在这里长期拉锯后形成的‘淤积’。”
“淤积?”孙启明问。
“可以这么理解。就像河水流过沙地,会留下水痕和沉淀物。这条通道作为旧时代连接重要基座节点的路径,曾经流淌过庞大的秩序能量。而‘门’的活性爆发后,灰域力量无孔不入,也会渗透进来。两者在此消彼长中,可能在某些特定结构或地质薄弱点,形成了微妙的、不稳定的能量‘沉淀区’。贸然扰动,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秦薇解释道。
程野点了点头,印证了秦薇的说法:“我能感觉到……前面有些地方,能量‘颜色’很浑浊。我们需要绕开,或者……非常小心地通过。”
有他这个“人形能量探测仪”在,我们规避了不少潜在的危险区域。有时是轨道旁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积水,程野会让我们贴着另一侧墙壁快速通过,因为那积水深处散发着让他不安的“吸吮”感;有时是一段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岩壁,他却示意我们远离,说那里的“回音”充满了痛苦的尖啸。
他的感知成为了我们在黑暗中最重要的眼睛。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我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枢纽”地带。这里像一个地下小站台,通道在这里分岔出三条更窄的支线,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直径约十米的平台,平台中央竖立着一根粗大的、布满按钮和指示灯(全部熄灭)的金属柱,似乎是某种控制终端。平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锈蚀的工具。
“休息二十分钟,补充水分,检查装备。”孙启明下令。长时间的黑暗行进和高度警惕对精力和体力都是巨大消耗。
我们围坐在平台边缘,避开中央那根诡异的柱子。赵毅和李锐负责警戒四周岔道口。秦薇抓紧时间分析刚才记录的能量波动数据。我和程野靠坐在一起,分食能量棒和水。
程野喝水时,我发现他握水壶的手有些不稳,几滴水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袖口。我立刻接过水壶,拧好盖子,然后握住他那只手,发现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能量场衰减了?”我低声问,用掌心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揉搓。
“……嗯。”他闭了闭眼,靠向身后的岩壁,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离‘摇篮’越远,共鸣室的加持效果越弱。我需要……自己维持平衡,消耗比预想的大。”
“还能坚持多久?”
“到达出口……应该可以。”他睁开眼,看向我,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但如果在到达前遇到需要大量动用碎片力量的状况……”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他的状态依然是走钢丝,经不起大的风浪。
“那就尽量别遇到。”我斩钉截铁地说,手下用力,仿佛想把我自己的力量通过相握的手传递给他,“孙队和秦薇会规划最安全的路线。你保存体力,关键时刻再用。”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嗯。”
短暂的休息后,孙启明根据秦薇对能量淤积区的扫描和程野的感知,选择了三条岔路中能量波动相对最平稳的一条继续前进。这条支线更加狭窄,轨道消失了,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岩石,两侧墙壁紧逼,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没走多远,前方探路的赵毅忽然抬手示意停止。
手电光集中过去。只见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通道被一堆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金属残骸完全堵死了。那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一部分——可能是旧时代用于挖掘或维护通道的工程机械——不知为何坍塌在这里,扭曲的金属构件和破碎的岩石混杂在一起,堵得严严实实。
“过不去。”赵毅检查后汇报,“结构不稳定,强行攀爬或搬动可能引发更大坍塌。”
孙启明皱眉,看向秦薇。秦薇调出图纸,仔细比对。“图纸显示这里应该通畅……可能是后来的事故或地质变动。退回去走另一条路?”
退回枢纽再选另一条路,意味着至少浪费两三个小时,而且另外两条路的能量波动情况未知,可能更糟。
就在孙启明权衡时,程野忽然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堆残骸。他抬起手,手掌虚按在半空中,闭目感知。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指向残骸左侧靠近岩壁的一个狭窄缝隙。“这里……能量淤积很淡。后面的空间……是通的。缝隙后面,好像是一个……检修用的竖井通道,有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