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手里那包大前门，最终还是转身跑了。

卢非凡掏出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燃。烟草燃烧的焦苦味混着秋风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发热。

车间深处传来电焊的滋滋声，蓝色的火花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

卢非凡深吸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胸腔里翻滚。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了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操......”他低声咒骂，将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穿过嘈杂的车间时，几个老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他。

老张头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欲言又止：“小卢啊......“

“没事。”卢非凡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去会会那群神仙。”

厂办大楼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梧桐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二楼窗口飘出缕缕茶香，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卢非凡站在门外，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正在高谈阔论：“......这种技术突破必须尽快上报四九城......”

他猛地推开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五六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齐刷刷转过头。

厂长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在深蓝色的确良裤子上。

“哟，都在呢。”卢非凡扯开嘴角笑了笑，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散落的零件上。

那是他亲眼看着白茹茹组装的齿轮组，现在就像被解剖的尸体般七零八落。

他现在算是明白白茹茹当初为何会那样对待他们了。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站起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位就是卢工程师吧？我是省工业厅的王......“

“知道。“卢非凡径直走到桌前，手指抚过齿轮边缘的磨损痕迹，“你们把我们厂里的机器拆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一阵疾风卷起，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陈旧文件混合的气味，吊扇吱呀转动投下晃动的阴影。

“卢同志，“王姓领导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这是组织决定的，新技术需要集体攻关...”

卢非凡的手指停在某个断裂的轴承上，金属表面还留着新鲜的刮痕。“这是白工一个人在我们印刷厂，自己做出来的零件，她做了好几天，当初我们都觉得她不会成功，所以没有人帮她。

可是最后她成功了。”

他轻声说，指甲划过一道裂痕，“但是现在这些变成废铁了。”

角落里传来窸窣的翻纸声，有人小声嘀咕：“不就是台破机器...”

“破机器？”卢非凡突然抓起一把零件砸向墙面，螺丝钉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所有人都被这声响吓得一颤。“你们知道白工花了多少心血？每个齿轮的咬合角度都是她拿游标卡尺一点点测出来的！”

厂长慌忙站起来打圆场：“小卢啊，领导也是好意...”

“好意为啥不先问过我？”卢非凡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陈年的焊疤，“去年厂里印刷机器坏的时候怎么没人过来指点江山？”

王领导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慢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纸张展开时发出清脆的哗啦声。“省里已经成立专项小组。”他的食指重重戳在公章位置，“所有相关设备都要统一调配。”

窗外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欢快的旋律透过玻璃显得格外刺耳。

卢非凡盯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文件，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抖。“统一调配？”他冷笑一声，“就是把人家白主任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拆成废铁？”

这么好的东西，他都不舍得碰一下，就这么被拆成废铁了。

王领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厂长：“这就是你们厂的技术骨干？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