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坐在油灯下,将今日的见闻寥寥数语写进家书中。
我看不明白的,父皇未必看不明白。
或许有什么收获也说不准。
——
天色微明,朝霞漫天。
咸阳宫的麒麟殿中,百官座无虚席。
随着侍官一声浑厚嘹亮的唱喏,早朝正式开始。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治粟内史陶慎左顾右盼后,盯着左相李斯的背影。
察觉到似有似无的颔首后,他手持象牙笏板出列。
“臣陶慎有事禀奏。”
“准。”
始皇帝略显心不在焉,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后,坐正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对方。
陶慎瞄了眼笏板,字正腔圆地念道:“治栗内史掌天下钱粮税赋,均输、平准、赈灾、救济亦在此列。”
“近来将作少府多次发函,由臣协助供给柴炭、染料、矿石、生丝,各色各样,数目可观。”
“长此以往,恐朝廷府库匮乏。”
嬴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皇家设少府,其下又一分为二。
掌钱的负责征收山川河泽之税,百姓上山砍柴、下河捞鱼,都要给皇家交一笔税款。
花钱的即将作少府,皇家所需衣食住行,皆由将作少府提供。
由于骊山皇陵工程浩大,耗费钱粮物料无数。
为了省去审批和转运的麻烦,目前两样全由章邯一人兼任,足可见皇家对他的信任。
而陶慎身为治栗内史,掌管着朝廷的公帑。
二者向来独立运作,井水不犯河水。
章邯以少府之名,去掏朝廷的钱袋子,那肯定是越矩了。
“朕不是已经批阅过了吗?”
“可。”
嬴政不耐烦地吩咐道。
陶慎抬起头,在李斯的眼神鼓励下硬着头皮说:“昨日章少府又有公函发来,索取各地罕见奇异土石。虽然价值不多,但朝廷官吏各有职责在身,为征收税赋已经疲于奔命……”
嬴政冷哼一声:“那朕就当众谕示——凡将作少府所求,无不可!”
众臣皆惊,轰然领命:“诺!”
李斯权衡许久后,侧身出列。
“陛下,公私分明、按章行事,社稷上下才能运转自如,政通人和。”
“法不明则不治,法不严则……”
嬴政愤怒地拍向御案:“朕说无不可,李相,你的‘法’凌驾于圣意之上吗?”
李斯瞬间慌了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臣绝不敢这般作想,请陛下息怒。”
嬴政冷着脸别过去头,看都不想看他。
以往大秦上下将法家之学奉为金科玉律,可结果呢?
法能造的出宝甲吗?
法能做的出美轮美奂的玻璃、瓷器吗?
法能让朕的威权在塞外畅达无阻,胡族无不恭顺拜服吗?
朕想要的你一样都给不了,还敢在朝堂上大言不惭!
殿内群臣惶然不知所措,望着李斯跪地的身影露出几分悲悯同情之色。
陛下刚才的几句话非同小可,该不会……秦国要废弃法家之学吧?
嬴政站起身,铿锵有力地说:“当前将作少府所司职事,关乎国运兴衰、社稷存亡!”
“朕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又有什么利益纠葛。”
“胆敢阻挠者,朕绝不手软!”
众臣异口同声地应诺,牢牢记在了心里。
嬴政目光凛冽,暗忖道:朕说举倾国之力,可不是一句戏言。
偷师学艺要做,自力更生也要做。
除非陈善真有神仙相助,否则朕就不信大秦举国人力物力,都比不上一个西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