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依言在陆桥山对面的位置坐下。他能感觉到陆桥山投来的、带着审视和一丝挑衅的目光。
“人都到齐了。”吴敬中掐灭了雪茄,声音低沉地开了口,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昨晚的事情,想必你们都听说了。顺发维修厂,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我方人员与不明身份武装分子交火,伤亡……惨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李涯重伤,正在抢救。行动队牺牲三人,重伤五人。情报处……牺牲两人,重伤一人。”他的目光在陆桥山身上停留了一下。
陆桥山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悲愤和表功的意味:“站长!我们情报处接到线报,发现顺发维修厂可能是不法分子窝点,本想先行侦查,没想到与行动队的兄弟发生了误会,更没想到里面的匪徒火力如此凶猛!我们也是拼死抵抗,才……才勉强稳住阵脚,击毙匪徒数人!”他将“误会”和“拼死抵抗”咬得很重。
余则成心中冷笑。陆桥山果然在抢功,并将冲突部分归咎于与行动队的“误会”,试图减轻自己的责任。
“误会?”吴敬中冷哼一声,“现在不是讨论误会的时候!我要知道,维修厂里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在那里干什么?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桥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根据初步清理现场和审讯抓获的个别轻伤俘虏来看,对方极有可能是潜伏的日伪残余,‘黄雀’小组的成员!他们在维修厂内设有一个秘密的无线电通讯站和一个小型武器库!我们缴获了部分通讯器材和武器,但……但核心设备和大部分文件,似乎在交火中被对方销毁或转移了……”
“黄雀”小组!无线电通讯站!武器库!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陆桥山亲口证实,余则成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这个组织的活动能力和隐蔽性,远超想象。
“也就是说,忙活了一晚上,死了这么多人,就拿到点破烂?!”吴敬中的怒火更盛,“核心呢?人员呢?‘黄雀’小组的头目抓到没有?!”
陆桥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对方……抵抗非常顽强,而且似乎早有准备,核心人员……可能趁乱逃脱了……”
“废物!”吴敬中毫不留情地斥责道,目光又转向余则成,“则成!你机要室这边,对码头区的档案梳理,有什么发现没有?能不能和昨晚的事情联系起来?”
压力给到了余则成。他知道,这是吴敬中在考察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回答:“站长,我们正在加紧梳理。从目前掌握的零星信息看,顺发维修厂的租赁记录确实存在疑点,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可能与之前发现的‘宏昌贸易’存在关联。而且,关于无线电信号的记录,也与之前监听到的某些特征有吻合之处。具体的关联性报告,我正在组织人员加紧撰写,尽快呈报给您。”
他没有给出确定结论,而是提供了线索和方向,既显示了自己的工作进展,又留下了余地,符合他谨慎的风格。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点了点头:“嗯,尽快把报告拿出来。”
他又看向安娜:“安娜小姐,你是技术专家,对缴获的器材,有什么看法?”
安娜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才淡淡开口:“设备是专业级的,带有明显的非制式特征,技术来源有待深究。数据恢复需要时间,但初步看,被销毁得很彻底。对方有备而来。”
她的回答简洁、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也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对手很专业,很狡猾。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吴敬中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人事安排或责任认定,只是强调要全力抢救伤员,安抚家属,加强内部戒备,并命令陆桥山和余则成继续从各自渠道深挖线索。
走出会议室,余则成和陆桥山在走廊里并排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无形的较量和敌意在空气中弥漫。
“余主任,看来我们以后,要多多合作了。”陆桥山忽然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吊着的手臂显得有些滑稽,但眼神却带着寒意。
“那是自然,都是为了工作。”余则成淡淡回应,脚步未停。
他知道,维修厂的枪声虽然停了,但站内的斗争,因为这次事件,进入了更加白热化和不可预测的新阶段。李涯暂时出局,陆桥山气势正盛,安娜虎视眈眈,吴敬中疑心重重……
而他,必须在这更加复杂的棋局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余波未平,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