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微笑:“马队长,总务处派发的文具,给你们送过来。”
马奎看到是余则成,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些,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随手一指旁边的桌子:“放那儿吧。有劳余主任了,这种小事还亲自跑一趟。”语气带着点阴阳怪气。他一直看不太上这个搞内勤的“白面书生”,尤其最近余则成似乎颇得站长看重,更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顺路而已。”余则成将文具盒放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马奎略显凌乱的办公桌,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马奎皱起眉头。
余则成指着马奎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用来镇纸的黄铜小烟灰缸(或者说,像个小型装饰盒),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马队长,你这个烟灰缸……看着挺别致,好像跟陆处长办公室那个是一对?上次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好像见他也用着一个类似的。”
马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看向那个黄铜小物件,又猛地盯住余则成:“你看错了吧?这就是个普通玩意儿。”
余则成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能吧,大概是我记错了。不过陆处长好像挺喜欢这类小东西,我昨晚……哦,应该是前晚了,去找他签字,好像还看他拿出来擦拭来着。”他刻意模糊了时间点,并将“目睹陆桥山深夜返回”的事实,扭曲成了“前晚找陆桥山签字时看到类似物品”,将自己摘除出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外走去:“东西送到了,马队长你忙。”
就在他拉开房门,即将出去的那一刻,他仿佛又想起什么,半转过身,用不高但确保马奎能听清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的提醒:
“对了,马队长,最近站里不太平,有些东西……还是收收好,别随便放外面。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话音落下,他带上门,离开了行动队。
走廊里,余则成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几句话,看似闲聊,实则刀尖跳舞。他利用了马奎多疑的性格和对陆桥山固有的戒心。
第一,他暗示陆桥山有一个类似的、可能具有特殊意义(比如是某种信物,或者本身是贵重物品)的物件,并且“珍视”(擦拭)。这会在马奎心里种下一根刺——陆桥山是否在暗示或炫耀什么?或者,自己这个是不是也是陆桥山给的?有什么关联?
第二,他模糊地提及“前晚”看到陆桥山,结合账本可能丢失的时间点(如果马奎稍后听闻),会形成一个模糊的时间关联。
第三,最后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是赤裸裸的挑拨,暗示陆桥山可能对他不利,引导马奎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同时也会让马奎下意识地去审视自己身边是否有什么可能被陆桥山利用的“把柄”。
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以马奎的性格,必然会心生警惕,甚至会暗中调查或采取一些行动。只要马奎一动,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陆桥山的注意力。
回到机要室,余则成的心依旧悬着。计划的第二步,需要等待,也需要运气。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陆桥山没有出现,安娜倒是来了,但行色匆匆,打了饭就很快离开,眼神与他有过一瞬间的交汇,冰冷而探究。马奎则阴沉着脸,独自坐在角落,吃得心不在焉。
山雨欲来。
下午,余则成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份码头区关联报告的最后润色。这是他在吴敬中面前维持价值的重要护身符。
大约下午三点,盛乡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余则成身边,压低声音说:“主任,出事了。”
余则成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刚才……刚才陆处长突然带人去了大档案室,说是要核查一批旧档,脸色难看得很。”盛乡的声音带着后怕,“他……他好像特别关注了那个‘待归类’的框子,还把我叫过去问话,问我最近都有谁动过那里的文件,特别是……特别是关于行动队和马队长的一些旧卷宗。”
余则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鱼,上钩了?还是仅仅是陆桥山例行调查?
“你怎么说的?”他语气平静地问。
“我就照实说啊,就是正常归档,除了我,之前马队长的人也来调阅过一些行动记录,还有……还有您早上让我去找关于李队长的批示……”盛乡怯生生地说。
余则成点了点头:“嗯,如实说就好。陆处长可能是工作需要核查吧,别多想。”他安抚了盛乡一句,心里却明白,陆桥山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第一站就扑向了档案室这个信息交汇地。他怀疑内部有人窃取了账本,并且试图从文件流转中寻找线索。自己早上让盛乡去档案室,并提及“李涯”和“宏昌贸易”,看来确实引起了一定的注意。
这既是风险,也印证了他的判断——陆桥山急了。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余则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站长办公室的专线。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拿起听筒:“喂,站长,我是余则成。”
电话那头传来吴敬中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则成啊,码头区的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
“报告站长,已经基本完成,正在做最后的校对。”余则成回答。
“嗯,好。你现在拿上报告,来我办公室一趟。”吴敬中顿了顿,语气似乎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另外,过来的时候,如果看到桥山或者马奎,让他们也一起过来一下。”
余则成的心猛地一沉。
吴敬中同时召见他们三个?
是巧合,还是……风暴的中心,已经转移到了站长办公室?
“是,站长,我马上过去。”他沉声应道,放下电话。
窗外,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天色暗沉下来。
余则成拿起那份精心准备的报告,手指拂过封皮,触感冰凉。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门口走去。
最终的博弈,或许就要开始了。而他藏在鞋底的那张锡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