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塌。”那人用脚尖拨开干草,露出底下松软的浮土,“夜里借巡夜的名头,把火药埋进新补的那几段墙。夯土是新的,潮得很,夹点碎石当撑子——炸起来连片倒。外头那些人饿得眼都绿了,只要墙一崩,不用咱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扑。”
“可夜里炸动静太大,熊大人立刻就能派人堵。”
“那就拖到拂晓。”先前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恶毒的兴奋,“天蒙蒙亮的时候人最乏,守墙的也换第一班岗,脑子昏。火药引线做长些,慢燃,等第一缕日色照过来再炸。轰一声,饥民看见墙倒,像看见饭碗裂开,谁还管对面是刀山火海?咱们趁乱退到炮位,再补一轮霰弹,把缺口彻底撕大。到时候,墙里墙外都是血,熊大人想稳也稳不住。”
他说到“血”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已经尝到了铁锈味。
“火药呢?”
“炮队帐里就有,今夜值守正好轮到我。借口防潮,搬几箱出来,没人会多问。”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被绝境逼出的狠绝。
“王爷要的是败局,不是僵持。”
“败局得有人先流血。只要城门一破,后面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像刚完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军议。暮色更深,营里的火把次第亮起,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悄悄游向城墙的黑蛇。风掠过,枯草沙沙作响,仿佛替他们掩盖了还未出口的所有密谋。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把卫所里里外外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墙头几支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三名新军士兵肩背火绳枪,沿着内墙根缓缓巡走,铁甲叶片偶尔相撞,发出清脆的细响。
拐角处,两道黑影忽然从暗门里闪出,月色下一身白标巡逻甲在火光里格外显眼。士兵们下意识抬枪,待认出那张熟面孔,才松了半口气。
“咦?官长,白日不是您当值吗?”
打头的伍长低声问,嗓子被夜风刮得发干。
“嗯。”
为首的军官把披风拢了拢,声音压得低而稳,“今晚我们换班。上峰怕前半夜墙根潮气重,新补的夯土吃不住冻,让我俩带人再巡一圈。你们几个也别闲着,跟我一道,把角楼、暗沟、药库门口都走一遍。”
另一名军官顺手拍了拍最近那名士兵的肩,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催促:“精神点儿。火绳别受潮,枪机再查一遍。夜黑,眼睛放亮,耳朵竖直——墙外那些饥民虽没梯子,可谁敢保他们夜里不摸壕沟?出了岔子,你我脑袋都得挂墙头。”
士兵们连忙齐声应下,把火绳枪横在胸前,拇指顺势抹过枪机,确认燧石还在原位。伍长抬手示意同伴排成一字,自己则侧过身,让出通道:“官长先请。咱们跟着。”
“不急。”
为首的军官抬手挡了挡,语气放缓,“你们照旧按线走,我和副尉去查暗沟水闸。半炷香后在内瓮城汇合,再一起巡南墙缺口。记住,遇动静先喝问再举枪,别慌点火绳,火星子一冒,黑夜里反而给外人指路。”
士兵们点头,把背上的火绳枪又紧了紧,靴跟一磕,分成两组,贴着墙根继续前行。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像一排沉默的剪影。两名军官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折向暗沟方向,靴底碾碎细沙的声音也被夜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