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低头整了整斗篷,呢料上还沾着海雾。他回头望了一眼停在锚地的皇子号——那艘战列舰的桅杆高耸,皇家旗仍在桅顶猎猎;而随他而来的小船已被引至外港,远远看去只剩一排黑点。他收回目光,笑着对赵凯说:“连我的船队都被分得这么清楚,贵国做事真是细致。”
赵凯朗声笑道:“海上礼仪,先分主次,再谈友谊。您放心,皇子号明日补给完毕,船员也可上岸休整。现在,请先随我检阅仪仗——”
话音未落,礼仪队再次齐刷刷立正,枪托再次轻响,节奏整齐得像鼓点。乔治挺直脊背,抬手回以王室礼节,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红毯。脚下石阶微微震颤,仿佛整座港口都在用低沉的节拍欢迎这位来自远西的客人。
码头上礼炮的余烟还没散尽,海风卷着煤屑与硝烟在红毯旁盘旋。赵凯送完贵宾,转身一把拽住林远舟的胳膊,像拎起一袋新到的胡椒那么自然。
“林员外,别躲在后头。”
赵凯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汉报的画师和主笔已经在候客厅摆好桌椅,版面给你留了个整版——标题暂定《从商路到国路》。”
林远舟被这阵势噎得直摆手:“赵部长,您别拿我开涮。我就是个小买卖人,脑子一热才跑那么远。”
“小买卖人?”
赵凯抬手指向码头那排高耸的桅杆,“四艘远洋商船、一条战列舰护航、外加一个不列颠公爵——这要是小买卖,那全洛阳的掌柜都得去跳海。”
周围装卸工人哄笑,林远舟耳根通红,只好挠头:“当时只想多带香料回来,真没料到……”
“没料到把半个不列颠顺回来了。”
赵凯笑着补刀,又拍拍他后背,“汉国商人缺的就是这股闯劲。你这一趟,不仅赚了银子,还给咱们添了外交筹码。画师说了——要把你船头那面龙旗描进卷首,主笔则负责把你的航海日志润色成传奇。”
林远舟被夸得手足无措,只得讪笑:“那我先去换件干净袍子,省得画像里像个逃荒的。”
赵凯朗声大笑,推着他往候客厅走:“放心,画师就喜欢带点海风的真模样。走,让全洛阳看看,什么叫‘小商人的大航海’。”
两人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一路说笑,一路踏过红毯,朝候客厅那扇半掩的红漆大门走去。
接待大厅里灯火通明,铜吊灯下,长桌上铺着一尘不染的雪白桌布。几名外交部工作人员正把最后一碟桂花酥摆成扇形,手指轻轻扶正瓷盘角度,生怕哪一块歪斜了会被远道而来的客人挑剔。
“你们说,那位公爵到底带多少随员?”一个圆脸姑娘压低声音,把茶壶嘴对准茶盏,水线稳稳地落进杯中,发出细碎的“哗啦啦”。
“听码头消息,光护卫就两排,再加上书记、翻译、礼宾官……”旁边高个青年掰着手指数,“少说也得十五六号人吧?”
“十五六?”正在擦拭银托盘的小伙子抬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我听说还有一队乐手,吹号打鼓的那种,加起来怕不是要二十开外。”
“二十?那咱们这桌子得再加一排椅子。”圆脸姑娘笑出声,顺手把一碟玫瑰软糕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万一人家嫌椅子不够,咱们就得现场搬。”
“椅子好搬,点心可不好现做。”高个青年指了指蒸笼里正冒热气的蟹黄酥,“主厨可说了,这些蟹黄酥一共就两笼,再要就得等明天早晨。”
“别明天了,”小伙子压低嗓子,“要是真来二十人,咱们得先留几份给公爵本人,听说贵族最讲究座次和先后。”
“座次?”圆脸姑娘眨眨眼,“公爵坐主位,那谁坐他左手?右手?咱们要不要提前在椅背上贴个小纸条?”
“贴纸条太显眼,咱们用花。”另一个正在插花的短发姑娘接话,“玫瑰放主位,茉莉放次位,既雅致又不突兀。”
“好主意!”高个青年点头,又忍不住追问,“你们说,公爵本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像画上那种高鼻梁、小胡子?”
“谁知道呢,”圆脸姑娘笑,“反正待会儿门一开,咱们就能亲眼瞧见了。”
几人相视一笑,手上动作却越发利落,茶壶摆正,糕点对齐,连桌角的烛台都被擦得锃亮,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位戴着白手套的贵族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