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像被炮火撕开的火口，把港口废墟照得一片血红。焦黑的墙垛东倒西歪，碎石缝里还冒着缕缕白烟，空气里混着火药、血腥和焦木的味道。欧洲武装商船的白帆连成一道移动的墙，正借着退潮的余速缓缓压来，桅杆阴影投在破碎的码头上，像一排倾斜的绞架。
木壳船体摩擦水面的声响低沉而连绵，舷侧黑洞洞的炮口不时喷出橘红火舌，链弹与实心弹呼啸着掠过废墟，把尚未倒塌的屋梁整座掀翻。每一次轰鸣，地面便轻轻颤抖一次，震得碎瓦跳动，也震得守军心里最后一点勇气簌簌掉落。
恐惧终于压垮了脆弱的防线。一名年轻的印度士兵突然扔下火绳枪，转身朝后方的窄巷狂奔，嘴里发出近乎崩溃的哭喊。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断墙阴影里，后方督战的军官已策马冲出，弯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弧——
血光乍现，奔逃的身影踉跄扑倒，哭喊声戛然而止。军官勒住缰绳，刀尖指向地面仍在抽搐的尸体，声音像破锣般撕破硝烟：
“谁再退一步，这就是下场！港口丢了，皇帝会把你们全家的脑袋堆成山！想活，就给我回到缺口去！”
更多的逃兵被从废墟里驱赶出来，弯刀的寒光在他们头顶闪烁。有人被刀背砸得肩胛骨作响，有人被靴尖踹得跪地吐血，却再没人敢向后迈步。军官们咆哮着，声音混着炮声在断壁间回荡：
“列队！火绳枪上肩！缺口就是你们的城墙！让欧洲人看看，皇帝的士兵死也要死在枪火前！”
被逼无奈的士兵们拖着颤抖的双腿，在残墙缺口处仓促排成歪歪扭扭的横队。火绳被点燃，袅袅白烟在他们鼻尖前缠绕，却遮不住一张张惨白的脸。前方，欧洲商船的巨影越压越近，帆影遮蔽了残阳，舷侧火光一闪一闪，像催命的鼓点。
链弹呼啸着扫过队列前沿，一名士兵的肩膀瞬间被铁链撕裂，血雾喷溅在断墙上，形成一道刺目的扇形。身旁的同袍却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能死死咬住火绳枪的木托，把恐惧咽进喉咙。后方，督战军官的弯刀再次举起，刀尖映着远处炮口的火光：
“稳住！等他们踏进射程！谁提前开火，我就提前剁了他的手！”
风帆的阴影终于笼罩缺口，木壳船体破浪的声响近在咫尺，像一面巨大的鼓，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胸口。火绳燃烧到临界点，白烟与汗水交织，模糊了视线，却遮不住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他们知道，下一轮的炮火与子弹，将把这条摇摇欲坠的缺口，彻底变成血肉与碎石交织的修罗场。
刺鼻的硝烟尚未散尽，甲板上那些风里来浪里去的商人却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眼里闪着嗜血的光。最前排的武装商船刚把侧舷对准缺口，便有人把单筒望远镜一合，随手扔给侍从，扯着嗓子狂笑：
“哈哈！瞧那群倒霉蛋，挤在豁口里动都不敢动——这是给咱们送活靶子！”
笑声未落，他已抬脚踹在炮尾，示意炮手低瞄。黑黝黝的炮口立刻压低，像一头猛兽把鼻尖贴地，对准残墙缺口那排瑟瑟发抖的身影。火绳被点燃，火星噼啪乱蹦，下一瞬，整条船侧舷爆出连成片的怒吼——
实心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进缺口，瞬间撕开血肉与石屑的帷幕。炮弹落在队列前排，人体像稻草般被拦腰折断，断肢与碎石一同抛上半空；落在后排的弹丸则擦着石地弹跳，所过之处腿骨尽碎，惨叫与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血雾在残阳里扬起，像一面瞬间展开又瞬间合拢的红绸，把缺口染成真正的修罗入口。
“再来一轮！”商人们的吼声盖过炮声，他们踩着尚有余温的炮尾，亲自把新的实心弹推进膛室。火绳再次点燃，炮口再次喷火，弹丸再次呼啸——缺口处的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沟里填满了破碎的躯体与扭曲的火绳枪。有人被炮弹直接命中胸口，上半身瞬间消失，只剩两条腿还立在原地；有人被弹跳的铁球削去半边脸颊，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血泊里翻滚。
缺口后方的印度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屠杀吓得肝胆俱裂，队列像被巨手推了一把，齐刷刷向后踉跄。有人哭喊，有人跪地，有人扔掉火绳枪抱头蜷缩。可督战的军官们早已红了眼，弯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冷弧，毫不留情地劈向退后者——
“站稳！谁退一步，谁就跟他们一样下场！”
刀光闪过，一颗尚带惊愕表情的头颅滚落尘土，无头尸体喷出的血溅在周围士兵脸上，烫得他们再次挺直脊背。后面的士兵被推搡着向前，前面的尸体被踩着垫高，缺口处再次挤满颤抖的人影。火绳被重新点燃，却无人再有勇气抬头瞄准，只能把枪托死死抵在肩头，让白烟与泪水一起模糊了视线。
而海面上，商人们的狂笑与炮声交织成一片。他们亲自把火把凑近火门，亲自拉动炮绳，每一次后坐力传来，都像有电流顺着脚底窜上背脊，带来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感。鲜血与碎石飞溅的景象，在他们眼里成了最刺激的表演；敌人的惨叫，则成了最动听的伴奏。
“装弹！低瞄！再打！”嘶哑的吼声此起彼伏，炮口一次次喷火，弹丸一次次砸进那道已被血浸透的缺口。残肢断臂被冲击波掀上半空，又像破布般散落，铺在碎石与火药残渣之间，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以及被高温烤焦的肉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却无人停下。
缺口处的地面已被犁得坑坑洼洼，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低洼处流淌，汇成一条条细流，最终渗入焦黑的土石。印度士兵的队列早已看不出形状，只剩一堆堆扭曲的躯体与凌乱的火绳枪，偶尔还有尚未断气的伤者发出微弱的呻吟，却立刻被下一轮的炮声与狂笑淹没。督战军官的弯刀依旧高举，刀尖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用死亡逼出来的不是防线，而是一道活生生的屠宰口。
而甲板上的商人们，仍在放声大笑，仍在亲自装填，仍在把火把一次次凑近火门。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战斗，这是清算——用敌人的血，来偿还自己被抢空的货舱；用敌人的惨叫，来填满自己破产的账本。炮火不停，狂笑不止，缺口处的土地已被鲜血泡得松软，踩上去，就像踩在浸满雨水的海绵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那是死亡最原始、也最残酷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