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环境无可挑剔,低调的奢华渗透在每一寸空间里——消音良好的地毯,桌与桌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确保隐私,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流淌着若有似无的古典钢琴曲。苏哲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他的母亲陈月琴。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庭晚餐,尽管他与母亲的关系更多是基于尊重而非亲近。
但当陈月琴身后跟着一位陌生女性优雅落座时,苏哲瞬间明白了。那女孩很美,是那种经过精心设计和严格管理的、符合上东区审美的、无懈可击的美——一丝不苟的妆容,得体的香奈儿套装,笑容标准,眼神里带着一种对自身阶层和魅力的笃定。
苏哲周身的气压几乎在那一刻骤然降低。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点仅存的、面对母亲时的温和瞬间冻结,覆上了一层清晰的冰霜。他没有立刻发作,良好的教养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不悦和被冒犯的冷意。
“苏哲,”陈月琴仿佛浑然未觉,微笑着,用一种介绍商业伙伴般的口吻说道,“这是Anastasia,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现在在KKR工作。Anastasia,这是我儿子苏哲。”
“Hello,Anastasia,”Anastasia伸出手,笑容得体,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苏哲只是微微颔首,甚至没有去碰那只伸过来的手,只是用最简洁的英语回应:“苏哲。”
整个晚餐过程,气氛诡异而冰冷。陈月琴努力主导着话题,从宏观经济聊到马术,试图展示Anastasia与苏哲在学识、眼界和阶层上的“匹配”。Anastasia应对自如,显然对这种场合习以为常。
而苏哲,几乎惜字如金。他用最简短的“Yes”、“No”、“Ig”回应,眼神疏离,全程没有主动挑起任何一个话题,甚至很少将目光真正落在Anastasia身上。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漠气场,让餐厅原本适宜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陈月琴的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此刻的沉默代表着何等程度的抗拒和愤怒。但她似乎并不打算放弃。
就在主菜上桌,苏哲侧头看向窗外纽约璀璨夜景的某个瞬间,陈月琴极其自然地拿起手机,像是要记录美食,镜头却微妙地调整,迅速而准确地捕捉到了苏哲完美的侧影,以及他身旁那位同样出众、面带得体微笑的Anastasia。
画面里,昏黄的灯光,精致的餐桌,俊男美女,构图和谐得像一幅时尚杂志的内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璧人。
陈月琴手指轻点,将这张照片,连同一条精心编辑的短信,发送到了大洋彼岸的黄亦玫手机上。
“陈月琴”:[图片]
“陈月琴”:亦玫,你看,只有像Anastasia这样,拥有顶尖学历、事业有成、见识与苏哲在同一层面的女性,才真正配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看风景。你明白吗?
餐厅里,苏哲对此一无所知。他转回头,目光冰冷地看向自己的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Mother,thisisthefirstandthestti.”(母亲,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Mypersonallifeisnotyourbessportfoliotoanage.”(我的私人生活,不是你需要管理的业务组合。)
说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甚至没有再看那位Anastasia小姐一眼,径直起身。
“Ihavetogo.Theresanergencyattheoffice.”(我得走了,公司有急事。)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借口。
“Enjoytherestofyoureveng,dies.”(祝二位夜晚愉快。)
他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无可挑剔,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转身离开了餐厅,留下身后一片尴尬的寂静和陈月琴那终于维持不住、沉下来的脸色。
而在遥远的帝都,黄亦玫的手机屏幕亮起,那张看似和谐登对的照片和陈月琴那句如同冰冷匕首般的话语,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坚强和等待。纽约餐厅里的暗流涌动与帝都夜空下骤然破碎的信任,在这一刻,通过一张照片,完成了残忍的联动。苏哲的冷漠以对,并未能阻止这场由他母亲精心策划的、针对黄亦玫内心的精准打击。
在夏美院,黄亦玫刚完成一幅画的收尾工作,洗去手上的油彩,准备休息。
她随意地拿起手机,指尖还带着温水留下的微润。
是两条来自陈月琴的信息。
第一条,是一张图片。
黄亦玫的手指,在点开图片高分辨率原图的那零点几秒里,还是放松的。然而,当下一个瞬间,图片完全加载出来的那一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窗外的风声,暖气片的流水声,甚至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在那一刻消失了。血液,像是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心脏骤停一秒后,疯狂地、野蛮地冲向头顶!耳边是尖锐的、持续的鸣响,像一根钢针扎穿了鼓膜。
图片里,是苏哲。
他坐在一家光线幽暗、但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奢华与品味的餐厅里。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衬衫,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完美。他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方向,表情是她常见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孩。
一个……黄亦玫从未见过的,美丽得近乎张扬,也精致得无懈可击的女孩。
女孩有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栗色长发,妆容完美,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颈间点缀着小巧而闪耀的钻石项链。她正微微倾身,似乎在聆听什么,嘴角噙着一抹得体又自信的微笑。她的气质,与苏哲,与那家餐厅的氛围,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仿佛他们本就属于同一个世界——那个黄亦玫只能隔着太平洋,通过苏哲偶尔的提及和财经杂志的描绘,才能模糊想象出的,由顶尖学历、精英身份、财富与社会地位构筑起来的世界。
构图和谐,光影迷人,俊男美女,宛若一对璧人。
这张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黄亦玫的视网膜上,烫进了她的大脑深处,留下了一个带着焦糊味的、狰狞的印记。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陈月琴的文字,像淬了剧毒的匕首,紧随而来:
「亦玫,你看,只有像Anastasia这样,拥有顶尖学历、事业有成、见识与苏哲在同一层面的女性,才真正配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看风景。你明白吗?」
“配”?
这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黄亦玫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轰——!”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颅,不,是整个身体,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炸得粉碎!碎片四溅,带着灼热的痛楚和毁灭性的冲击力。
愤怒!不是小火慢炖的委屈,而是火山喷发般的、裹挟着一切毁灭能量的滔天怒火!凭什么?!她黄亦玫算什么?!她这一年多来的等待,那些数不清的越洋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思念,那些因为时差和距离而独自吞咽的委屈和不安,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或流泪的时刻……所有这些,在这张照片和这句“配不上”面前,算什么东西?!一场自导自演、自取其辱的笑话吗?!
委屈和背叛感如同汹涌的冰潮,瞬间淹没了愤怒的火焰,让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开始颤抖。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混乱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恶心反胃的感觉。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羞辱和愤怒!
她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颤抖着,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本能,按下了苏哲的视频通话请求。她要知道真相!立刻!马上!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如同凌迟。每一秒,那张照片都在她脑海里放大,陈月琴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反复播放。
电话终于接通了。
“苏哲!”黄亦玫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几乎破音,打断了他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问候。她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照片是怎么回事?!那个女的是谁?!你妈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她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颤抖,眼泪汹涌地往下掉。
苏哲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质问弄愣住了。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她的情绪和问题,然后,他的声音传来,试图保持他一贯的冷静。
“玫瑰,你冷静一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却更激怒她的平静,“那是我母亲安排的饭局,我事先并不知道她会带别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确保准确无误:“这只是一次……一次不必要的社交。我并不知道她会拍照,更不知道她会发给你。”
他的解释,清晰,冷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坦诚”。他否认了知情,否认了意愿,将一切归咎于他母亲的自作主张。
如果是平时,如果他立刻安抚,如果他能表现出同样的愤怒……或许,黄亦玫会相信,会慢慢平复。
那张照片带来的视觉冲击和陈月琴那句锥心之言,像毒液一样已经迅速渗透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理智。他过于冷静的解释,在她听来,更像是一种撇清责任的、冰冷的陈述。他甚至没有对那个女孩的出现,对这场赤裸裸的“相亲”,表现出任何一丝应有的、对她在意的情绪!
长期异地分离所积压的所有不安、所有委屈、所有看不见未来的恐慌,被这张照片彻底点燃、引爆!
“不必要的社交?”黄亦玫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讥讽,“在你妈眼里,那是在给你挑选最‘配得上’你的配偶!苏哲,我算什么?我这一年多算什么?!一场你无聊时逗弄的异地恋游戏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既投向屏幕里的苏哲,也捅向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这件事与我无关。”苏哲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似乎对她的不依不饶感到些许不耐,“我事先不知情,也绝不会接受这种安排。我已经明确表达了我的态度。”
他的态度是明确的,立场是坚定的。他否认了这件事与他有关,也否认了接受的可能性。
可是,黄亦玫要的,不仅仅是这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喉咙里的哽咽,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最深处、让她日夜恐惧、也让她所有等待变得摇摇欲坠的问题:
“苏哲,”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的、空洞的平静,“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从春意盎然问到夏日炎炎,从秋叶纷飞问到如今的寒冬腊月。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黄亦玫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也能透过不太稳定的网络信号,听到苏哲那边隐约传来的、纽约夜晚特有的、低沉的城市噪音。
这沉默,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沼泽,让她一点点下沉,窒息。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工作状态下的、理性而客观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市场环境很好,机会很多,我这边非常忙。”他的语速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分析市场报告般的冷静,“回去的事,需要再等等。”
等等。
又是这个词。
这个她听了无数遍,从充满希望听到逐渐麻木,再从麻木听到心生恐惧的词。
它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一个悬浮在太平洋上空、永远无法落地的承诺。
之前所有积压的情绪——被照片激起的愤怒,被言语刺伤的委屈,长期等待的疲惫,对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一刻,被这个轻飘飘的“等等”,彻底引爆,然后……骤然冷却。
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像北极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冻结了她所有的激烈情绪。她不再颤抖,不再流泪,只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她爱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的男人,看着他即使在解释这种事情时,依旧保持着那份该死的、精英式的冷静和距离感,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彻底的平静,一字一句地,问:
“等?”她重复着这个字眼,仿佛在品尝它里面包含的所有虚无和欺骗,“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妈给你找到真正‘配得上’你的Anastasia?等到你觉得纽约的市场永远那么好,再也不需要回来?苏哲……”
她顿了顿,抬起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直视着屏幕里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也是她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告诉我,我还能等到吗?”
她的质问,不再尖锐,不再激动,只是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沉重的铅球,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早已波涛暗涌的情感海洋,激不起任何回应,只是沉甸甸地往下坠。
电话那端的苏哲,再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