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夜,寒冷而潮湿。位于塞纳河畔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展厅里,灯火通明,只剩下黄亦玫一人。距离项目开幕只剩最后三天,她正在做最后的展品位置微调和灯光调试,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体力与精力都接近极限。
手机在一旁的梯子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名称是“LdaLi-苏总秘书”。黄亦玫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有些疑惑。苏哲的日常事务通常由另一位助理处理,这位LdaLi她似乎没什么印象,但“苏总秘书”这个头衔让她没有立刻怀疑。
她放下手中的测光表,拿起手机,点开了邮件。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英文,措辞看似专业却透着古怪:
「Ms.Huang,FYI.PresidentSuhasbeerelybyatStanfordtely.However,Ms.Baihasbeenvisitgfrequently.TheyseetohaveuonandMr.Baiisalsohopefulfortheirreciliation.」(黄女士,供您参考。苏总最近在斯坦福非常忙碌。但白小姐时常来访,他们似乎很投缘,白先生也乐见其成。)
附件是一张图片。
黄亦玫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附件。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仿佛停止了。
照片背景像是一家高档西餐厅,灯光昏黄,氛围私密。苏哲穿着她熟悉的深灰色衬衫,坐在餐桌一侧,而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白晓荷!白晓荷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又仰慕的笑容,正看着苏哲。苏哲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姿态是放松的,仿佛在专注地倾听。
这张照片……如此真实,又如此刺眼。
黄亦玫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日熬夜的疲惫、高强度工作的压力,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无限放大。
她想起了最近和苏哲的联系。他确实比刚去斯坦福时更忙了,视频通话的次数减少,时间也缩短了,有时甚至只是匆匆几句就挂断,理由是“有个临时会议”或“在赶一份报告”。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刚进入新的环境,肩负着学术和公司的双重压力。
她也想起了白晓荷。那个家世优越、学识出众、几乎符合陈月琴一切期望的“完美人选”。白晓荷的父亲白儒尔还是苏哲重要的投资人……
“苏总最近在斯坦福很忙,但白小姐经常来探望,两人聊得很投机,白先生也希望他们能再续前缘。”
邮件里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原来……他的“忙”,是因为有了新的、更“合适”的陪伴吗?原来……陈月琴和白家,始终没有放弃?原来……他们之间看似牢固的感情,在现实和家族的压力面前,依然如此脆弱?
巨大的委屈、失望和被背叛的痛楚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让她心碎的照片。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展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巴黎冬夜的寒意,此刻直透心底。
她该怎么办?立刻打电话质问苏哲?在深夜的斯坦福?用哭腔和怀疑去质问他为什么和别的女人吃饭?那会显得多么可笑和不信任他。
或者,像五年前一样,选择沉默,独自消化这份痛苦,然后慢慢疏远?
不。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不能再这样了。
五年前,就是因为误会和不够坦诚,他们错过了五年。这一次,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她爱苏哲,也相信苏哲爱她。这份信任,不应该被一封来历不明的邮件和一张真假难辨的照片轻易击碎。
她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用残存的理性分析:
第一,这封邮件的发件人很可疑。“LdaLi”这个名字模糊,语气也透着一股刻意。
第二,照片的角度和氛围都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在刻意营造某种效果。
第三,陈月琴之前用过那么多手段,这很可能又是她的阴谋,目的就是在她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候,利用信息差制造误会!
想到这里,黄亦玫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她不能中计。她需要求证,需要直接和苏哲沟通。
她看了一眼时间,斯坦福那边应该是下午。她打开了视频通话的界面。她需要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眼睛。
苏哲刚刚结束与哲略资本北京团队的一个视频会议,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电脑响起视频通话,他立刻睁开眼,看到是黄亦玫,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立刻接通。
“玫瑰?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巴黎应该是深夜了吧?你还在展厅?”他的声音带着关切,但下一秒,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屏幕那端黄亦玫的不对劲。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背景是空旷的展厅,她独自一人,在寒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脆弱。
苏哲的心瞬间揪紧,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身体坐直,语气变得严肃而急切:“玫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项目不顺利?还是身体不舒服?”他的担忧溢于言表,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全然的关心和焦急。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黄亦玫心中那块寒冰融化了一角。她吸了吸鼻子,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刚才那封邮件和那张照片。
“苏哲,”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努力保持镇定,“我刚刚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叫LdaLi,声称是你的秘书。她发了这张照片给我,还说……白晓荷经常去斯坦福找你,你们聊得很投机,白先生也希望你们能再续前缘。”
她紧紧盯着屏幕里苏哲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苏哲在看到照片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和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
“荒谬!无耻!”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和算计的愤怒,“这照片是假的!合成的!我从来没有和白晓荷在那种场合单独吃过饭!LdaLi?我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秘书!”
他的反应激烈而真实,没有丝毫心虚和迟疑。他甚至立刻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Michael,”苏哲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给我查,公司内部或者外部,有没有一个叫LdaLi的人,以我秘书的名义对外联系,特别是联系巴黎那边的黄亦玫小姐。重点是今天,一封带有我和白晓荷小姐合成照片的邮件!我要在半小时内知道结果!”
电话那头的助理Michael显然被老板罕见的震怒吓了一跳,立刻应道:“明白,苏总!我马上查!”
挂断电话,苏哲的目光重新回到视频上,看向黄亦玫,眼神里的怒火被深沉的心疼和歉意取代。
“玫瑰,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又让你因为我的事情,受到这样的伤害和委屈。这一定是我母亲做的!她竟然……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隔着屏幕,仿佛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你相信我,我和白晓荷早就没有任何私下往来。她父亲确实是投资人,但仅限于工作层面的沟通。我最近是真的很忙,斯坦福的课程、研究,加上国内公司的事务,经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去和白晓荷‘相谈甚欢’?”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疲惫的面容,心疼得无以复加:“怪我,都怪我!最近只顾着忙,忽略了你的感受,没有及时跟你分享我的状态,才让她有机可乘,在你这么累的时候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打击你!”
黄亦玫听着他急切而坦诚的解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心疼和歉意,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委屈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释然和安心的泪水。
“我相信你,苏哲。”她哽咽着说,“我只是……只是看到照片的时候,一下子懵了,又累又怕……”
“我知道,我知道……”苏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的错,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亦玫,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给你看什么,你都要第一时间来问我,来向我求证!我们之间,不能再有任何误会了,知道吗?”
就在这时,苏哲的电脑响起了新邮件的提示音。他快速看了一眼,是Michael发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查到了,”苏哲对黄亦玫说,语气冰冷,“发件IP经过多次伪装,最终溯源到一个位于新加坡的服务器,注册信息是假的。手法很专业,但动机指向性太明显了。”他冷哼一声,“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真相大白。这果然又是陈月琴精心策划的一场离间计。
苏哲看着屏幕那端疲惫不堪却努力坚强的黄亦玫,心中充满了无比坚定的决心。
“玫瑰,”他郑重地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会正式、严肃地和我母亲谈一次。如果她再做出任何伤害你、破坏我们感情的事情,我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法律手段,并且公开断绝与她在私人事务上的一切往来!我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伤害你分毫!”
他的话语如同誓言,斩钉截铁,充满了保护欲和担当。
黄亦玫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挺身而出、不惜与母亲对抗的坚定,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安全感和温暖。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误会澄清,信任在危机中反而变得更加牢固。
“你那边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不许再工作了!”苏哲催促道,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着你锁好展厅的门,上车,回到公寓。”
“好。”黄亦玫顺从地应道,心中一片安宁。
她挂断视频,按照苏哲的吩咐收拾好东西,离开展厅。巴黎的夜空依旧寒冷,但她的心却因为远在斯坦福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担当,而变得无比温暖和踏实。
这一次,陈月琴的毒计非但没有得逞,反而像一记重锤,淬炼了他们的感情,让苏哲更加看清了母亲的底线,也让黄亦玫更加确信,她选择的这个男人,值得她跨越重洋,无条件地去信任和等待。
加州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苏哲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带。他刚刚结束上午的课程,正在为下午的研讨会准备讲义,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思路清晰。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母亲陈月琴发来的消息,一个视频附件,
苏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与母亲的关系自从上次的“邮件事件”后已降至冰点,若非必要,他绝不会主动联系。此刻她发来视频,直觉告诉他绝非好事。
他点开视频。画面看起来是在某个艺术展的开幕酒会现场,人流穿梭,背景嘈杂。镜头聚焦在黄亦玫和庄国栋身上。黄亦玫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正笑着和庄国栋说话。这时,庄国栋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黄亦玫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围巾,动作熟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黄亦玫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躲闪,随即也笑了笑,继续交谈。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画面只有短短十几秒,角度抓取得很巧妙,将那整理围巾的瞬间放大,在熙攘的人群背景下,竟真的透出一种超越普通同事的亲近感。
陈月琴的留言紧随其后,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旁观者清的“劝慰”:
「苏哲,我听说亦玫在巴黎,和这位庄先生来往挺频繁的。庄先生好像还给她介绍了不少当地的画廊资源和藏家。他们是同行,共同话题多。或许……他们才是更合适、更轻松的一对。你那边学业事业压力这么大,也别太执着,免得大家都辛苦。」
这番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苏哲的心扉。
他盯着那定格的画面,庄国栋的手停在黄亦玫的围巾上,黄亦玫脸上那模糊的笑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感,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在了他的胸口。
他想起之前和黄亦玫通话时,她确实随口提过一句,庄国栋的策展公司也在法国有业务拓展,两人在某个活动上遇到过。当时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熟人在那边,或许能互相照应。
他也想起,黄亦玫曾经评价过庄国栋,说他“在专业上很敏锐,很懂她的想法”。那时他们是恋人,这话听起来是欣赏;此刻,在这样一段视频和母亲别有用心的话语催化下,却仿佛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