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创业论坛相遇已过去近一个月。方协文恪守着他“润物细无声”的准则,与黄亦玫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近乎朋友的联系。
他并未每日问候,那太过殷勤。他选择的方式是,每周分享一两条他认为是“黄亦玫可能感兴趣”的资讯。有时是关于某个新锐数字艺术展的报道,有时是国外艺术机构利用科技进行创新策展的案例,甚至有一次,他分享了一篇探讨艺术与人工智能边界的前沿论文,附言简单写道:“偶然看到,观点新颖,或对您有启发。”
他的信息总是出现在工作日的下午,时间拿捏得精准,既不显得冒昧,又确保能被看见。内容专业,不涉私情,完美地维持在一个安全距离内。
黄亦玫的回复通常礼貌而简短:“谢谢方先生,已阅。”“感谢分享,很有意思。”
但这对方协文来说,已是足够积极的信号。至少,她没有反感,没有切断这微弱的联系。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方协文“恰好”在黄亦玫工作室所在的艺术区附近“拜访一位客户”(事实上,他最近确实有意识地将业务拓展方向稍微向那边倾斜了一下)。他“犹豫再三”,才给黄亦玫发了一条信息:
“黄小姐,冒昧打扰。我正好在798附近见客户,想起你的工作室也在这边。不知是否方便顺路拜访一下?上次提到的关于线上虚拟展厅的一些技术构想,如果有机会,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信息发出后,他握着手机,站在艺术区略显萧瑟的梧桐树下,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主动制造见面机会。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手机亮了。
“方先生,真不巧,我们工作室的电脑和网络今天上午出了点问题,现在一团乱。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接待。抱歉。”
方协文的心脏先是因被拒而微微一沉,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中的关键——“电脑和网络出了问题”。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拨通了电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可靠:“电脑出了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现在就在园区门口,如果不介意,我可以马上上来看看。这方面我比较熟。”
电话那头的黄亦玫似乎有些犹豫,背景里能隐约听到员工焦急的讨论声。
“这……太麻烦你了吧?”
“不麻烦,举手之劳。总不能看着你们的工作停滞。”方协文的语气自然而坚定,“告诉我具体门牌号就好。”
黄亦玫的工作室位于一栋由旧仓库改造的建筑的三楼。楼梯是粗糙的水泥材质,墙壁上涂鸦着抽象的图案,充满了艺术区的特有气息。
方协文按照门牌号找到一扇漆成暗红色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原木牌子,上面是手写体的“玫艺空间”。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快步走路而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黄亦玫本人。她今天穿着一件烟灰色的棉质长裙,外罩一件深色针织开衫,长发随意挽起,用一支铅笔固定,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颈边。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焦灼,但在看到方协文的那一刻,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方先生,你来得真快。请进。”她侧身让开,“里面有点乱,别介意。”
方协文迈步走进,工作室的全貌映入眼帘。空间不大,约六七十平米,保留了仓库原有的工业风格——裸露的红色砖墙、黑色的金属横梁、水泥自流平地面。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办公区和一个小型的作品展示区。
展示区那边,几幅色彩大胆的当代油画靠在墙边,一些雕塑小样摆放在定制的展架上,能看出主人的艺术品味。但此刻,办公区却是一片狼藉。
三张二手办公桌拼成的巨大工作台上,资料、画册、打印的效果图堆得到处都是。最关键的是,位于角落的那台台式电脑屏幕漆黑,主机毫无声息。另外两台笔记本电脑虽然开着,但员工正对着无法显示页面的浏览器界面唉声叹气。一位年轻女孩(后来知道是策划助理小雨)正不停地重启路由器,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美院刚毕业的设计师小赵)则在反复插拔网线。
“从早上开始就时断续续,刚才彻底罢工了。”黄亦玫揉着太阳穴,语气充满了无奈,“台式机里存着下周要跟客户汇报的完整方案和所有艺术家的高清图库,现在完全打不开。网络一断,连查资料、发邮件都成问题。”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银色的小移动硬盘:“备份在这里面,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它好像也读不出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创业者面对突发状况时的无力感。
方协文迅速扫视了一眼环境,心里对问题有了个初步判断。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这很简单”或“你们太大意了”的情绪,只是沉稳地点点头,将随身背着的双肩包放在一张空椅子上。
“别急,我先看看情况。”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问题应该能解决。”
方协文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颇专业的工具包,里面螺丝刀、万用表、备用网线、系统启动U盘、各种转接头一应俱全。当他打开工具包,拿起螺丝刀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个在黄亦玫面前偶尔还会流露一丝腼腆和紧张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锐利、动作精准、全神贯注的技术专家。他先是蹲下身子,检查了路由器和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又顺着网线检查了接口。
“网络问题可能是外部线路,也可能是设备故障。我先确保内网畅通。”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换上了一根自带的新网线,接上笔记本测试,“嗯,内网是通的,问题出在外网接入或者路由器本身。”
接着,他转向那台罢工的台式机。他并没有急着开机,而是先俯下身,耳朵贴近机箱,按下电源键的瞬间仔细倾听内部声音。
“硬盘没有启动的声音。”他冷静地判断,然后熟练地用螺丝刀拧开机箱侧盖。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黄亦玫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小赵和小雨也围拢过来,好奇中带着期待。
机箱内部展露出来,积了些许灰尘。方协文小心地检查了电源连接线、数据线,特别是硬盘的接口。
“应该是硬盘故障。”他初步判断,“可能是物理坏道,导致系统无法引导。我试试用U盘启动,看能不能识别并抢救数据。”
他接过小雨递过来的笔记本电脑,插上自己的启动U盘,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黑色的命令行界面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他的表情专注,嘴唇微微抿起,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每一行反馈信息。
工作室里异常安静,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机箱风扇被清理时发出的轻微嗡鸣。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黄亦玫注意到,他工作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魅力,那种全情投入、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他平日低调内敛的形象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轻声道:“喝点水吧。”
方协文头也没抬,下意识地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回过神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抱歉地朝黄亦玫笑了笑:“不好意思,太投入了。”
那笑容依旧带着点腼腆,但眼神里的自信光芒未减。黄亦玫回以一笑:“没关系,你专注的样子……很专业。”
经过一系列检测,方协文确认了台式机的硬盘确实因物理损坏无法直接修复。他没有气馁,转而拿起那个“碰巧”坏掉的移动硬盘。
“这个我看看,也许是接口问题,或者电路板烧了。”
他像对待精密仪器一样,小心地拆开移动硬盘的外壳,用万用表仔细检测着电路板上的元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协文尝试了多种数据抢救方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黄亦玫几次想开口说“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但看到他那么投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希望!”方协文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他成功通过一种复杂的底层数据读取方式,绕开了硬盘的故障区域,访问到了部分存储扇区。“重要数据大概率能恢复,但需要时间。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你们的基本办公。”
他当机立断,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一块备用的固态硬盘:“先用这个顶替,我把系统装好,你们至少可以先用这台台式机做紧急的工作。网络问题,我判断是路由器老化和外部线路不稳共同导致的,我临时调整一下设置,保证今天能用,明天最好联系运营商彻底检修。”
他的思路清晰,安排井井有条。不仅修复问题,还考虑到了后续的稳定性。在重装系统、迁移数据的间隙,他甚至顺手将工作室杂乱无章的网络线、电源线重新整理捆绑,贴上了标签。
“线路规整一下,不容易绊倒,也避免信号干扰。”他解释道,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顺手的事情。
黄亦玫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个男人的出现,像是一根及时的稻草,稳住了她即将倾覆的小船。他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不带任何花哨的言语,却每一个动作都切中要害。
“方先生,今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黄亦玫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要抓瞎到什么时候。”
方协文正在安装必要的办公软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创业初期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可能遇到,互相搭把手就过去了。”
他没有居功,没有炫耀,只是将这一切归结为“互相搭把手”。这种低调和务实,让黄亦玫对他好感倍增。
傍晚时分,所有问题基本解决。台式机换上了新硬盘,运行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重要的数据大部分被成功恢复;网络暂时稳定下来,可以正常上网和收发邮件;那个移动硬盘也被方协文判定为“主控芯片损坏”,但他表示“可以带回工作室试试用专业工具修复”。
公司员工们对着方协文连声道谢。
“方哥,你太神了!”
“方先生,今天真是救了我们一命!”
方协文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什么,都是基础操作。”
黄亦玫看着员工们恢复活力的样子,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她看向方协文,再次郑重道:“方先生,今晚务必让我请你吃顿饭,聊表谢意。”
方协文看着黄亦玫,她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疲惫,但笑容明媚,一如他初见她时那般动人。他内心非常想答应,渴望有更多时间与她相处。但他更记得自己的“策略”——不能急,不能让她感到压力。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坚定:“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你们肯定还要加班赶工,我就不打扰了。而且我晚上约了团队开会,要讨论一下项目进度。”他晃了晃手机,示意自己并非推脱。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黄亦玫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那……下次一定找机会补上。”
“好,下次。”方协文从善如流,心中为这自然而然的“下次”约定感到窃喜。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包,动作不疾不徐。临走前,他还细心地写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列明了刚才处理过的问题、临时解决方案以及后续建议(比如更换路由器型号、联系运营商检修、定期备份数据的最佳实践等),字迹工整清晰。
“这个留给你们参考。以后电脑或网络再有什么小问题,如果信得过,随时可以问我。”他将便签纸递给黄亦玫,语气真诚。
黄亦玫接过便签,看着上面详尽的技术说明和温馨提示,心中暖流涌动。他的关心是如此细致周到,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无法拒绝。
“谢谢你,协文。”这一次,她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方先生”。
方协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亦玫。你们忙。”
他背起双肩包,转身离开工作室,步伐稳健,没有回头。直到走下楼梯,走出艺术区,他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方协文离开后,工作室里恢复了工作状态,但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其中一个员工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忍不住对黄亦玫说:“亦玫姐,你这个朋友人真好,又帅又有本事,还这么热心。”
另一个员工也附和:“是啊,而且感觉特别踏实可靠,跟那种光会耍嘴皮子的不一样。”
黄亦玫正在看方协文留下的那张便签,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是挺靠谱的。”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员工的话,她听进了心里。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准备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工作。手触摸到冰凉的键盘,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过方协文刚才专注修理电脑时的侧脸,他递过便签时认真的眼神,还有他坚持不肯吃饭的克制……
平心而论,方协文的条件不错——个子高,长相端正清爽,专业能力强,为人踏实体贴。如果她想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他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是……
黄亦玫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抛开。她点开电脑里未完成的项目方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玫艺空间”刚刚起步,每一个项目都关系到生存。她需要策划更多有影响力的展览,需要寻找稳定的资金来源,需要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城市站稳脚跟。感情,对她而言,是奢侈品,是分散精力的不可控因素。她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一头扎进感情的旋涡,付出全部却伤痕累累。
而另一边,方协文在回自己工作室的路上,心情愉悦。他并没有直接回去开会(那只是个婉拒晚餐的借口),而是去了一家经常光顾的面馆,独自吃了一碗牛肉面。
他复盘着今天的一切。自己的表现应该还算得体?帮忙解决了实际问题,没有过度献殷勤,保持了安全距离,还意外地获得了直呼她名字的许可……进展顺利。
他清楚黄亦玫现在的事业心很重。从她工作室的状态和她的言谈举止就能感受到,她全部的重心都扑在了“玫艺空间”上。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他要做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追求,不是甜言蜜语的攻势,而是像今天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提供她最需要的帮助。他要用行动证明,他不是她事业的干扰项,而是她创业路上的助力者,是可以依赖的伙伴。
他拿出手机,没有立刻联系黄亦玫。过犹不及,今天的“刷脸”已经足够。他需要等待下一个“恰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