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在电脑屏幕上切割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方协文正埋头调试一段让他焦头烂额的代码,手机在一旁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是黄亦玫的号码。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耐烦——是不是孩子又怎么了?或者又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项目上线前最后的技术难题,实在分不出心神。
他有些不情愿地接起电话,语气带着被打扰后的生硬:“喂?玫瑰,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
电话那头,黄亦玫的声音传来,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涟漪,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
“方协文,”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协文”,而是连名带姓,语气疏离得像在称呼一个陌生人,“我们离婚吧。”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方协文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椅子上。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同事的低语声,瞬间从他耳边褪去,世界只剩下一片嗡鸣的空白。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惊。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骨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好几秒钟,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直到胸腔因为缺氧传来一阵闷痛,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和荒谬感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你说什么?!黄亦玫!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黄亦玫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那份死水般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方协文感到恐惧和愤怒。
“为什么?”方协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水杯,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桌上的文件,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脸因为激动和无法理解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对着手机几乎是咆哮起来:
“黄亦玫你疯了吗?!好端端的离什么婚?!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他完全无法理解,根本无法接受!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只感到一片混乱和荒唐。
“为什么?”黄亦玫在电话那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悲凉,“方协文,你到现在,居然还在问为什么?”
她的平静彻底激怒了方协文,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然后被一记闷棍打懵。
“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他吼着,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几个同事侧目,但他顾不上了,“我们哪里不好了?房子!我们好不容易才贷款买上了房子!虽然还没钱装修,但那也是我们自己的窝啊!家里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他那套简单而功利的逻辑里,物质条件的改善,就是婚姻幸福的唯一标杆。他付出了,他努力了,他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攒够了首付,买下了那个小小的蜗居,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成就和承诺吗?
“房子?”黄亦玫的声音里那丝嘲讽更加明显了,像一根细针,扎得方协文极不舒服,“方协文,你以为一个水泥盒子,就能装下所有的痛苦和不堪吗?”
“痛苦?不堪?”方协文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我哪里让你痛苦了?!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压力不大吗?我容易吗?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他开始感到一种巨大的委屈,一种付出不被认可的愤怒。
“是!我是没本事,不能让你们娘俩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我已经在拼尽全力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想你怎么样?”黄亦玫终于不再平静,她的声音里透出了压抑不住的疲惫和绝望,“我想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平等的、有独立思想和尊严的人!而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必须牢牢控制在手里的私有财产!”
“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人了?!”方协文觉得这指控荒谬至极,“我那么爱你!我把你当公主!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把我当公主?”黄亦玫凄然一笑,“用控制我穿衣打扮、切断我经济来源、推掉我工作机会、把我困在家里只能围着你和孩子转的方式吗?方协文,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完全依附于你、能被你完全掌控的幻影!你只是用‘爱’的名义,在填补你自己内心的黑洞!”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方协文所有的伪装,触及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真实。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恼羞成怒:
“你胡说!黄亦玫!你就是作!你就是不安分!看着别人家过得好了,你就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觉得跟我过委屈你了是不是?我告诉你,离婚?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孩子也不会给你!”
他开始口不择言,试图用最凶狠的态度来掩盖内心的恐慌和虚弱。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啊?!是那个庄国栋还是谁?我就知道!你一直就看不起我!”
这毫无根据的污蔑,成了压垮黄亦玫最后一丝耐心的稻草。她不再试图沟通,因为知道这完全是鸡同鸭讲。
“方协文,”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带着一种彻底的了断意味,“离婚协议我会准备好。如果你不同意,我会起诉。至于孩子,法官会根据实际情况判决。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方协文再有任何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喂?喂?!黄亦玫!黄亦玫!”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方协文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疯狂地咆哮,然后狠狠地将手机摔在了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如同他此刻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的世界。
他喘着粗气,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黄亦玫那些“控诉”和他自己的“道理”。
房子买上了,家里在变好,她为什么还要离婚?
我那么爱她,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为什么不懂?
她一定是变了心!一定是被外面的人蛊惑了!
离婚?休想!我绝不允许!
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着。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他拒绝承认的恐惧——恐惧失去控制,恐惧失去这个他视为“人生战利品”的妻子,恐惧被打回那个一无所有、被人瞧不起的原形。
他始终想不通,也永远不会去想通,婚姻不是一场简单的物质积累游戏。他以为筑好了巢穴,对方就该感恩戴德地栖息其中,却不知道,他亲手将这个巢穴变成了冰冷的牢笼,折断了里面那只鸟儿渴望飞翔的翅膀。此刻的他,只剩下被挑战权威后的暴怒和誓死扞卫“主权”的偏执,完全看不到,也理解不了,黄亦玫那颗早已被他伤得千疮百孔、彻底死去的心。
谈判的地点,定在了那套方协文口中“家里在变好”的证明——那套刚刚交付、尚未装修、四处裸露着水泥墙面和管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建筑材料气味的毛坯房里。空旷、冰冷、毫无生气的空间,恰如其分地映衬着这场婚姻的结局。
黄亦玫在哥哥黄振华的陪同下前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憔悴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方协文则早早等在那里,靠在落满灰尘的窗台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黄亦玫直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却异常清晰:
“方协文,协议你看过了吧?女儿归我,房子是贷款买的,婚后财产,分割部分我们可以协商。家里的存款几乎为零,这部分就算了。”
方协文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黄亦玫脸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同意。”
他向前走了两步,姿态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我再说一遍,我不同意离婚!黄亦玫,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非要闹到这一步?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为了孩子,不行吗?”
“好好过日子?”黄亦玫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我们之间,还有‘好好过日子’的可能吗?方协文,那些控制、那些欺骗、那些不尊重,你能当没发生过吗?我不能。”
“我那是为你好!是爱你!”方协文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怕你辛苦,怕你被骗!你怎么就不明白?!”
“你的‘爱’,我承受不起。”黄亦玫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埃的空气,“我们今天来,不是讨论这个的。离婚,是我的最终决定。”
眼看感情牌和强势态度都无法让黄亦玫动摇,方协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鱼死网破的狠厉取代。他知道黄亦玫的软肋在哪里。
他不再看黄亦玫,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黄振华,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威胁:
“好!黄亦玫,你非要离是吧?可以!”他声音陡然拔高,在毛坯房里激起回响,“但条件是,你黄亦玫,必须净身出户!家里的一切,包括这套房子,你想都别想!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刻意加重这句话的分量,一字一顿地,带着残忍的快意:
“女儿,也必须归我!”
“你做梦!”一直强压着怒火的黄振华猛地厉声喝道,他一步挡在黄亦玫身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方协文,你还要不要脸?!房子是婚后财产,凭什么你一个人独占?孩子从出生就是玫瑰一手带大,你管过几天?你凭什么要孩子?!”
“凭什么?”方协文梗着脖子,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自卑和扭曲自尊的执拗,“就凭我是她爸爸!就凭她姓方!是我方家的血脉!黄亦玫她不是要自由吗?不是嫌这个家是牢笼吗?那她就自己一个人滚蛋!别想带走我方家的一分一毫,也别想带走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黄亦玫的声音颤抖着,从黄振华身后走出来,她看着方协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和坚决,“方协文,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女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没日没夜一手带大的!你除了贡献了一颗精子,你还为她做过什么?你现在想用她来要挟我?”
“我不是要挟!”方协文咆哮道,但他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心虚,“孩子只有在完整的家庭里才能健康成长!你非要拆散这个家,就要承担后果!”
“完整的家庭?”黄亦玫悲愤地笑出声,“一个充满控制、欺骗和冷漠的家,算哪门子的完整?那对孩子的伤害更大!”
谈判彻底陷入了僵局。方协文像一头守着最后地盘的困兽,死死咬着“净身出户”和“孩子归他”这两个条件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