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水木园,深秋。
银杏叶已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枝头仅存的些许叶子在微凉的风中摇曳,筛下细碎的阳光。这片承载了无数知识与往事的园子,在午后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安详。
黄剑知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制书袋,准备去不远处的老图书馆还几本书。他刚走下自家单元门的台阶,脚步却不由得顿住了。
在他家楼下那棵光秃了不少的老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苏志远。
苏志远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棕色夹克,身形比黄亦玫上次见他时更显清瘦,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在身前。他看着黄剑知,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偶遇时那份刻意维持的、混杂着尴尬与倔强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局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与心结,默默对视着。
最终还是黄剑知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老苏,等人?”
苏志远像是被这声平常的问候惊醒,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老黄……我,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
“哦?”黄剑知微微扬了扬花白的眉毛,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有事?”
苏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旁边不远处,供教职工休憩的一张长椅,试探着问:“能……能坐下说几句吗?”
黄剑知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张被金黄落叶半包围着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沉默再次蔓延,只听得见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苏志远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一片脉络清晰的银杏叶,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积蓄勇气。黄剑知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投向远处那些熟悉的教学楼轮廓。
终于,苏志远抬起头,侧过身子,正对着黄剑知,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愧疚:
“老黄……我……我是来跟你,跟你们家……道个歉的。”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打破了周围的寂静。黄剑知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志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但依旧没有打断。
苏志远的声音更加低沉,充满了真挚的悔意:“为了……为了我们家阿哲,还有……亦玫那孩子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需要巨大的力气。
“这么多年了,我这心里……一直堵着块大石头。是我没教好儿子,让他……让他辜负了亦玫那么好一个姑娘。当年的事,闹得……唉,让你们家,让亦玫,受了那么多委屈和非议……”
他的话语有些凌乱,却更能体现他此刻激动而不加掩饰的情绪。
“我这个人,你知道,没什么大本事,脾气又倔,好面子。以前总觉得,是你们家亦玫……唉,现在想想,真是糊涂!分明是我们家阿哲混账,是我这个当爹的失败!”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深深的自责:
“尤其是后来,阿哲他……他又弄出个白瑞……我这老脸,真是没处搁!更是没脸见你们了!总觉得矮你们一头……”
“可是现在,孩子们……沐儿和舒舒,他们又走到了一起。我这心里,更是……更是五味杂陈。我知道,过去的那些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两家中间,也肯定扎在你们心里。”
苏志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恳切地望着黄剑知:
“老黄,咱们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
“今天,我撇下这张老脸,就想跟你,跟月江,还有亦玫,说声‘对不起’。为我们家阿哲当年的混账,为我这么多年的……懦弱和逃避。对不起,真的……对不住你们家了!”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垮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黄剑知的眼睛,只是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长椅周围,只剩下风拂过落叶的轻响。
黄剑知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动容,再到一种深沉的、带着岁月沧桑的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白发苍苍、被生活和儿子的风波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老邻居、老同事,心中积郁多年的那点芥蒂,仿佛也在苏志远这番坦诚的道歉中,随风缓缓飘散了。
良久,黄剑知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释然。
“志远啊,”他开口,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温和而厚重,像这秋日的阳光,“起来吧,都过去了。”
苏志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黄剑知。
黄剑知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那些遥远的岁月:
“孩子们的事,是他们自己的缘分,也是他们的劫数。我们做父母的,操心了一辈子,又能真正管得了多少呢?”
“亦玫那孩子,性子韧,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了,现在过得也不错。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她能走出来,活得开心,也就放心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志远,眼神清澈:
“至于阿哲……他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背负的东西太多。你也不容易。”
“咱们这一代人,有咱们的局限和无奈。有些事,说不清是谁对谁错,或许,这就是命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真正舒缓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容:
“现在,沐儿和舒舒能走到一起,是孩子们的福气。我们这些老家伙,难道还要抱着那些陈年旧账,给孩子们的未来添堵吗?”
“过去的,就让它随风去吧。”
说着,黄剑知向着苏志远,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苍老,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稳定而有力。
苏志远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眼眶瞬间彻底湿润了。他颤抖着,伸出自己同样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黄剑知的手。
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跨越了数十年的隔阂、尴尬与无言的对立。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所有的歉意、释然、感慨与对下一代的美好祝愿,都尽在这无声的一握之中。
“老黄……谢谢……谢谢你……”苏志远的声音哽咽着,重复着这最简单的词语,却包含了最复杂的情感。
黄剑知用力回握了一下,笑了笑:“谢什么。以后常来家里下棋,月江前几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见你跟她抢那个‘棋圣’的虚名了。”
苏志远也忍不住破涕为笑,用空着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好,好!一定来!以前是我棋臭还瘾大……”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笑容里带着泪光,也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阳光正好,金黄的银杏叶在他们身边轻轻旋落,仿佛在为这场迟来的和解,奏响一支温柔而宁静的乐章。
过往的恩怨纠葛,在这一刻,真正地随风而逝了。留下的,是两位步入暮年的老人之间,一份基于理解与释然的、平静而温暖的邻里之情,以及对孙辈们未来的一份共同祝福。这无声的和解,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为水木园这个秋日,添上了最温暖的一笔。
纽约,曼哈顿,一家极具东方禅意、私密性极高的中式茶舍。
这里没有哲略资本办公室的冷峻奢华,也没有苏宅的张扬气势,只有袅袅檀香、潺潺水声与古朴的木质结构,营造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平和与庄重氛围。这是苏哲亲自选定的地点,既彰显了对黄家品味的尊重,也避免了在自家地盘上可能带来的任何微妙的压迫感。
午后三点,茶舍最幽静的“听竹”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