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哲略资本总部,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刺目地跳动着,伴随着财经新闻频道主持人语速飞快、字字诛心的评论:
“……哲略资本继承人苏沐,在继‘未来能源’项目受挫后,其主导的又一笔重大投资——对欧洲高端电动车品牌‘极速之光’的并购整合,再次出现严重判断失误。由于对欧洲市场政策法规、工会文化以及供应链韧性的误判,整合进程陷入僵局,成本远超预算,项目前景黯淡。哲略资本股价应声下跌5.7%……”
“……市场开始质疑苏沐是否真的具备接班苏哲的能力。相比之下,其同父异母的兄长,独立执掌白氏集团的白瑞,近期不仅成功推动了‘新基建’项目二期落地,更在人工智能与传统产业结合领域布局精准,白氏集团市值再创新高。有评论认为,白瑞或许才是真正继承了‘苏哲商业基因’的那一个……”
苏沐站在屏幕前,背影僵硬。他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但此刻这身象征权力与地位的服饰,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紧抿的嘴唇透露出极力压抑的情绪,眼底布满了血丝。那些报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的自尊心上。不如父亲?不如白瑞?这些比较,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不愿面对的魔咒。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他的私人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苏总,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许红豆已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套装,气质依旧雍容华贵,但眉眼间的焦虑和心疼却无法掩饰。她挥挥手让助理离开,快步走到儿子身边。
“沐儿……”她轻声唤道,伸手想去碰触儿子的手臂,却又在他僵硬的姿态前停下。
苏沐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空洞:“妈,您都看到了?听到了?他们说我不如父亲,不如白瑞……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胡说!”许红豆语气急切,带着母亲本能的维护,“一次两次的挫折算什么?你父亲当年经历的风浪比这大得多!那些媒体,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苏沐终于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可是,妈,‘未来能源’是我错了,我认。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复盘,我以为我吸取了教训。可这一次……‘极速之光’,我几乎投入了全部心血,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分析,团队都认为可行……为什么还是错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我身上流的,可能真的不如白瑞像父亲……”
“苏沐!”许红豆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你是苏哲和我的儿子,你身上承载着我们最好的期望和爱!白瑞……白瑞他的确能力出众,但他的成功,是基于他必须成功的生存压力!而你呢?你的平台,你的视野,注定你要走的路和他不同!你不能用他的尺子来丈量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试图用温柔包裹儿子受伤的心:“沐儿,听妈妈说,先回家,好吗?舒舒很担心你。这里的事情,让你爸爸来处理。他是你父亲,他会帮你……”
“让父亲来处理?”苏沐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和抗拒,“然后呢?让所有人,包括白瑞,都看着我是如何一次次搞砸,又一次次需要父亲来收拾残局?证明我确实是个离不开父亲庇护的……废物?”
“你不是!”许红豆心疼地看着儿子,“这只是成长的代价……”
“这代价太沉重了!”苏沐打断母亲,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沉重到让我怀疑,我是否真的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绕过母亲,径直向外走去,“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许红豆无力地靠在办公桌上,眼中涌上泪水。她知道,这次舆论的风暴,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真正击中了苏沐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身份认同和存在价值。
苏沐与黄舒的卧室
黄舒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者处理工作邮件,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已经看过了所有的报道,也接到了婆婆许红豆担忧的电话。
当门锁响起,苏沐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走进来时,黄舒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默默地帮他脱下沉重的外套,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然后,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冰冷的脸颊,迫使他看着自己。
“沐,”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试图融化他周身的冰甲,“看着我。”
苏沐的目光有些躲闪,最终还是对上了妻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深切的担忧。
“很辛苦吧?”黄舒轻声问,拇指温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宇,“那些话,我都看到了。”
苏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痛苦和挫败:“舒舒,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让父亲失望,让哲略蒙羞,现在,所有人都说我连白瑞都不如……”
“谁说的?”黄舒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锐利,“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评论家?还是那些恨不得哲略明天就倒闭的竞争对手?苏沐,你的价值,什么时候需要由他们来定义了?”
她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我知道,这次比上次更难。因为这次,他们不仅否定了你的能力,还在否定你的……血脉。”黄舒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苏沐最深的恐惧,“他们拿你和爸爸比,和白瑞比,试图把你塞进一个他们设定好的模子里,告诉你你不合格。”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愤怒:“可是苏沐,你忘了吗?我们之前就说过,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爸爸是独一无二的传奇,白瑞有他必须成功的理由和路径,而你,苏沐,你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出来!一次整合失误,难道就能抹杀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成绩吗?难道就能否定你对市场趋势的敏锐,你对团队的管理能力吗?”
苏沐苦涩地摇头:“可是事实证明,我的‘敏锐’和‘判断’是错的……”
“那就找出错误的原因!”黄舒语气坚定,“但不是用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这种方式!沐,你还记得我妈妈吗?她当年在国际策展的路上,经历过多少非议和失败?有人嘲笑她靠关系,有人说她不如前任,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坚持和热爱。她告诉我,外界的声音可以参考,但绝不能成为你前进的枷锁。你的战场在你的心里,你的敌人,是你自己的恐惧和摇摆。”
她依偎进苏沐的怀里,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我相信你,苏沐。不是相信你永远不会犯错,而是相信你拥有从错误中站起来,并且走得更远的能力。这次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好吗?不要一个人扛着。”
苏沐紧紧抱住妻子,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丝间。黄舒的理解和支持,像暴风雨中一个宁静的港湾,让他狂躁而绝望的心,稍稍得到了平息。但他内心的波澜,远未停止。
晚餐的气氛异常沉闷。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但围坐的几人却都食不知味。
苏沐低着头,机械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食物,一言不发。
黄舒坐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担忧,不时看看丈夫,又看看公婆。
许红豆眉头微蹙,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来回逡巡,欲言又止。
只有苏哲,仿佛不受影响般,姿态优雅地用着晚餐,偶尔还会评论一下菜品的火候。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扫过苏沐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沐儿,”许红豆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僵局,“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苏沐“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许红豆看向苏哲,带着一丝恳求:“阿哲,你看……‘极速之光’那个项目,是不是可以让詹姆斯他们介入一下,帮沐儿……”
“妈!”苏沐猛地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我的项目,我自己会处理!”
苏哲终于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向儿子:“哦?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沐迎上父亲的目光,尽管内心依旧忐忑,但还是挺直了背脊:“我会重新评估整合方案,与欧洲团队进行更深度的沟通,必要的话,我会亲自常驻欧洲一段时间,直到问题解决。”
“常驻欧洲?”许红豆失声道,“那怎么行?那边现在那么乱,而且……”
“红豆。”苏哲淡淡地打断了妻子,目光依旧锁定苏沐,“理由?”
苏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次失误,根源在于对本地化复杂性的低估。远程指挥无法解决根本问题,我需要深入一线,真正理解那里的市场、法规和……人。”
苏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人心。餐厅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苏哲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想法,方向是对的。但动机不纯。”
苏沐身体微微一震。
“你急着想去欧洲,与其说是去解决问题,”苏哲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如说,你是想逃离纽约,逃离这些让你难堪的报道,逃离你母亲的关系,甚至……逃离我,逃离白瑞成功的阴影。你想用‘苦劳’来证明你的‘功劳’,用身体的忙碌来掩盖内心的迷茫。我说得对吗?”
苏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父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试图掩藏的脆弱和逃避。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苏沐,”苏哲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十足,“告诉我,作为一个决策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沐垂下眼睑:“……是判断力。”
“错!”苏哲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是承担!是直面失败的勇气,是在风暴中心依然能保持清醒和定力的心脏!你现在想的不是如何承担决策失误的后果,而是如何尽快摆脱它带来的负面影响,如何堵住别人的嘴!你这是懦夫的行为!”
“阿哲!”许红豆心疼地喊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儿子!他已经很难受了!”
“难受?”苏哲看向妻子,眼神深邃,“红豆,正是因为他难受,我们才不能再给他编织温柔的陷阱!市场的残酷不会因为他难受而对他有半分怜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逃避的借口,是直面现实的勇气和刮骨疗毒的决心!”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惨白的苏沐,语气斩钉截铁:“撤回常驻欧洲的申请。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极速之光’项目的唯一负责人。”
苏沐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父亲!您要撤掉我?”
“不是撤掉你,是给你重新学习的机会。”苏哲语气不容置疑,“项目组由詹姆斯牵头,你作为副手,全程参与,没有最终决策权。你的任务是学习,学习詹姆斯如何应对复杂的跨国整合,学习如何在逆境中寻找突破口,学习如何承担一个领导者真正的责任——不是权力,而是责任!”
苏沐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作为副手?向詹姆斯学习?这无疑是向全公司,乃至全世界宣告,他苏沐能力不足,需要“回炉重造”。这比任何媒体的嘲讽都更让他感到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