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要从头开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这个‘从头开始’,起点也比那些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或者想投靠都没了门路的人,要高得太多太多了!
至少,咱们有这份‘投诚之功’垫底,有熟悉地方情况的优势,有人脉和资源的底子。”
这种复杂的心理,即绝望中的庆幸,失势前的算计,对未来的忐忑与希冀,在这些即将交出权柄的旧式军阀心中交织翻滚。
他们知道,时代的浪潮已经以无可阻挡之势拍打过来,曾经割据一方的“土皇帝”生涯即将结束。
但在这终结之中,他们又拼命想抓住一点什么,为自己,也为家族。
在那艘即将起航的,看起来无比坚固的新巨轮上,谋一个哪怕是末等舱的位置!
……
东交民巷的夜色,被各国使馆区稀疏而森严的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
高墙、铁门、岗哨,将这片区域与外面喧嚣而贫困的民国京师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里曾是殖民权威在远东的象征,今夜,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
英帝国驻民国公使馆,这座拥有维多利亚时代庄严风格的建筑内,此刻灯火通明,却照不亮里面人们心头的阴霾。
公使朱尔典爵士,在接到使馆通讯室紧急呈报的那一刻,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头皮阵阵发麻。
他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只有断断续续、如同垂死呻吟般的词句:
“……CQ……紧急……我部后勤舰队……遭遇……突袭!……损失……恐有……重复……恐有……”
无线电波没有国界,尤其是这种在极端情况下用明码发出的求救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法、俄、意、日、比利时等协约国成员国,设在京师的使馆、领事馆或军事联络处的无线电接收设备。
只要处于开机状态,都捕捉到了这串不祥的电码。
刺耳的电流杂音中,那几个破碎的词语,像幽灵一样钻进每个值班通讯员的耳朵。
又迅速被翻译成文字,带着油墨未干的热气,被惊恐的职员用颤抖的手,送到各自最高代表的面前!
无需商议,一种共同的、巨大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铁箍,勒紧了每一位公使的心脏。
朱尔典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用最紧急的渠道,分别通知俄国公使库朋斯齐、法国公使康悌、意大利公使威达雷、日本公使日置益、以及比利时公使克罗莱,要求他们以最快速度前来英使馆紧急会商。
至于协约国集团中另外两个成员,黑山公国和塞尔维亚王国。
它们在远东的利益本就微乎其微,加之巴尔干战事正酣,自身难保,在民国根本未设常驻外交代表,自然被排除在此次紧急聚首之外。
接到朱尔典那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惊惶的通知时。
其他五国公使几乎与朱尔典是同样的反应,心头剧震,头皮发麻!
没有多余的客套与询问,他们立刻放下了手头一切事务,甚至来不及换上更正式的礼服,便匆匆登上马车或汽车,。
车辆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京师不平的石板路,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如同他们此刻的心跳。
沿途,各国使馆区增加的岗哨和巡逻兵,面色凝重,更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当六位代表着协约国在远东最高外交权威的公使,阴沉着脸,陆续踏入英使馆那间用于重要会晤的会议室时,空气中的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
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照在铺着深绿色呢绒的长条会议桌上,也照在每一张紧绷的、失去了往日从容与傲慢的脸上。
他们彼此点头,却无人开口寒暄,眼神交换间只有凝重与探寻。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会议刚刚开始,英帝国使馆的通讯负责人便几乎是踉跄着推门而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手中紧紧攥着另一份文件,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
他径直走到朱尔典身边,俯身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然后将那份文件双手呈上,手指的颤抖清晰可见。
朱尔典的心猛地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