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
姜幼宁甚至能听到秋风摇动树叶的声音。
她咬住下唇,想问他看什么,却又没有勇气开口。
就在她忍不住抬眸看赵元澈时。
赵元澈忽然动了。
他抬步,径直朝屋内走去。
“进来。”
他招呼她。
姜幼宁侧眸瞧他。看着他进了屋子,她才跟了上去。
赵元澈负手站在前头,没有回头。
她终于壮着胆子问:“你不怪我吗?”
赵元澈回身看她:“怪你什么?”
“对母亲和祖母不敬,拿赵铅华要挟她们。”
姜幼宁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方才所为。
她的确那么做了。
不都是他教她的吗?要不然,她也不会。
之前,她和韩氏、赵老夫人她们起过冲突。赵元澈并没有偏帮她们。这也是她今天这么对抗韩氏几个人的底气。
不过,今日情况又有些不同。
之前,虽然也斗过几次。赵老夫人当着别家老夫人的面出了丑,韩氏腿骨也摔断了。但那都是她们自找的。
她们来算计她,她顺水推舟而已。
这次,她主动动手了,还拿短剑抵着赵铅华的心窝。
“你若不做,便会被她们伤害。”赵元澈回身走到她跟前,垂眸看着她:“比起任人宰割,我更愿意你做今日之事。”
“那如果我伤了赵铅华呢?”
姜幼宁蓦地仰起脸儿看他。
他居然一点没有怪她的意思。他说,他不想看她任人宰割。
是心疼她吗?
想到此处,她又觉得自己想错了。他性子冷,哪里会心疼人?
或许,是数度纠缠,又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日子。他对他生了一丝怜悯之心吧。即便是养只小猫小狗,时日久了,也会生出一丝感情。
仅限于此罢了。
“你不是已经伤了她么?”
赵元澈微微挑眉。
“就一点点。”
姜幼宁脱口反驳。
话说出来,她觉得不妥,不由看了他一眼。
她向来有些惧他,很少顶嘴。有时候逼急了,才会说上一句。
这会儿开口反驳他,倒是自然得很。
“瞧什么?”赵元澈随手抽出桌上她算的账目翻看:“我什么时候不许你说话了?”
姜幼宁垂下脑袋,转着乌眸仔细想了想。
好像她顶撞他,他还真没有计较过。
所以,她现在胆子也大了。
“我让人预备了宫宴的衣裳,你试试。”
赵元澈放下账册。
“我有衣裳。”
姜幼宁捏住衣摆,小声拒绝。
“清涧。”
赵元澈却不理她,径直朝外招呼。
“主子,姑娘。”
清涧应声而入,手捧托盘,上头衣裳叠放整齐,首饰放在一旁。
姜幼宁瞧了一眼,碧青配杏黄,明亮活泼。不是她一贯穿得素色。
首饰是一套金镶宝石头面,瞧着便觉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来。”
赵元澈接过托盘,招呼姜幼宁进卧室。
清涧低头退了出去,戴上了门。
姜幼宁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赵元澈站在卧室门前,回头看她。
“这太招摇了。”
姜幼宁垂着脑袋,小声开口。
她可不想在宫宴上被人注视。
不对,她是不想在任何场合被人注意到。
更别说宫宴上那么多人了。
“试试。”赵元澈道:“不合适便换一身。”
姜幼宁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他都已经让步了,她再坚持连试都不试,只怕会惹恼了他。
卧室很静,庭院里扶疏的花木影子落在窗上,摇曳不定。
赵元澈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合上门,转身朝她走近。
姜幼宁一下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赵元澈伸手,很自然地去解她上衣的盘扣。
“我……我自己到屏风后去试……”
姜幼宁脸儿倏地红了,连忙推他的手,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听话。”
赵元澈手捏住她颈间的一粒盘扣,嗓音清润。
姜幼宁捏着自己的衣襟不松手,耳垂都红透了。
她看他根本不是想替她换衣裳,而是想做不正经的事。
“夜里都听你的了。”赵元澈将她拉近了些:“只是换身衣裳,也不许?”
他嗓音低下去,近乎耳语。
其中含着的暧昧只有他二人才懂的暧昧。
“你……”
姜幼宁呼吸一窒,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羞恼不已。
以他们二人的关系,他不对她做那样的事,才是对的。
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他做了多大的牺牲似的?
赵元澈解开了她衣裳的第一粒盘扣。
“你不许……不许……”
姜幼宁反应过来,比他手更快地握住了第二粒盘扣。
脸上腾起的热意让她有些眩晕,想说的话儿又怎么也说不出口。急得鼻尖出了一层汗。
“不许什么?”
赵元澈握住她的手。
姜幼宁用力抽回手,拧过身子道:“你明知故问!”
他难道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凶巴巴又害羞的样子,比炸毛的小猫还要可爱许多。
赵元澈低笑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头顶,语气里有淡淡的宠溺:“好。”
她脑袋靠在他胸膛处,侧着脸儿恰好瞧见墙上自己与他交叠在一处的模糊身影。
他就这般揽着她,不必看手上动作,亦能一粒一粒解开她衣裳上的盘扣。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是稳妥。
她将滚烫的脸埋在他胸膛处。呼吸间都是独属于他的清冽的甘松香气。
“抬手。”
他终于松开她。
姜幼宁背过身去,抬起手。
外衫落在他臂弯,又被他放到一侧的椅子上。
如今才是初秋,她内衫轻薄,腰间兜兜的带子轻易透了出来。
她看不到自己背后是什么光景,但低头看身前便能猜到。
这会子,更是连脖颈都染上了一片粉。
他怎么半晌没有动静?不会是要出尔反尔吧?
她心中忐忑,几乎要忍不住回头看他时。
碧青的外衫罩了上来。
上好的软罗布料,细腻冰凉,贴上身时透过轻薄的内衫,激起她一阵细微的寒栗。
他绕到她身前,替她拢好前襟。温热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分明的锁骨。
她身子不由一颤。
赵元澈神色却寻常,垂着长长的眼睫,盯着手里的动作。指尖与她的锁骨一触即分,十分克制。
可克制之间,却又有难以言说的暗流涌动。
他的手往下,灵活地将细细的带子穿绕,打结。
姜幼宁垂着纤长卷翘的眼睫,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身前微微起伏的衣料上忙碌。
赵元澈取过腰间束带,俯身环过她的腰身。
这个姿势,与其说是系腰带,不如说是一个拥抱。一个他迁就她身高的拥抱。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呼吸就在她耳边,轻轻拂动她的碎发。
她脑中乱糟糟的,像是有许多念头,却又像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
他微微用了力气,勒住不足一握的细腰。
姜幼宁终于回过神来,她察觉腰间的腰带逐渐收拢,然后系上。
他的手却没有离开,而是掐住了她的腰肢,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
姜幼宁觉得自己的脸快要被热意烫穿了,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她推了推他的手腕。
出乎意料的,她轻轻一推之下,他居然松开了手。
她的裙摆妥帖地垂落。
姜幼宁却觉得腰肢被他紧握的地方灼热的触感还在,久久不散。
她垂着脑袋,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绣鞋鞋尖上,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任由他拔了她的发簪,将他准备的首饰一件一件戴上去。
“手。”
赵元澈开口。
姜幼宁朝他抬起右手。
“左手。”
赵元澈纠正她。
姜幼宁换了左手给他。
赵元澈将一只金镶宝石的镯子套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瞧了一眼,犹觉不够,又套了一副白玉手镯。
他后退一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少女,衣裙裁剪合宜,贴合纤秾合度的身段。更显脖颈修长,腰肢不盈一握。明亮活泼的配色,价值连城的首饰,衬得她娇憨明艳,贵气逼人。与往日着素色时的温婉乖恬判若两人。
姜幼宁能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是不是她根本不适合这样的颜色和首饰?
之前,他也给她准备过类似的衣裙首饰,但不如这次的张扬。
她心里觉得自己穿这身衣裳很不妥。
“抬起头来。”
赵元澈再次开口。
姜幼宁咬住唇瓣,手攥着衣摆,一点一点掀起浓密的眼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和金印。再往上,是平整的衣襟,线条利落的下颌。
最后,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赵元澈注视着她。乌浓的眸中有隐有微光跃动。似乎隐藏着什么情绪,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只余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很合身。”
他微微颔首。
“我……”姜幼宁浑身不自在:“我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赵元澈问。
“我只是养女,穿戴这么好会被别人诟病。母亲和家中姐妹也会不喜。”
姜幼宁小声说道。
韩氏肯定会不喜。至于家中姐妹,赵铅华会不高兴。赵思瑞会嫉妒又不高兴。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在乎她们怎么想。
她其实是不太想接受赵元澈的东西。
因为东西越收越多,有些用掉了,有些吃掉了。不知道离开的时候怎么还给他。
“养女穿戴好是镇国公府的脸面。”
赵元澈淡声道。
姜幼宁看了他一眼,眸光黯淡下来。
原来,他给她弄来这些好衣裳好首饰,是为了镇国公府的脸面?
她不说话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曾穿过这样的颜色。”
赵元澈又道。
“那是小时候。现在已经不配了。”
姜幼宁怔怔出言。
小时候?
多小的时候呢?
八岁之前。
那时候韩氏虽然私底下不疼她,但在外人面前对她是极好的。府里其他人待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