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四台单位展开疯狂的无差别攻击。能量光束在真空中交织,几何体外壳被撕裂,逻辑流体如银色血液般喷溅。
“它们……在自相残杀。”苏婉轻声说,语气复杂。
韩枫没有移开视线。他看到了战术价值,但也看到了更深层的恐怖:秩序系统是如此脆弱,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矛盾,就能让这些冰冷的杀人机器陷入疯狂。
三分钟后,战斗结束。
十二台秩序单位,七台逻辑过载自毁,四台互相摧毁,只剩最后一台还在挣扎。它的外壳已经破损大半,内部的逻辑核心暴露在外,不断闪烁着错误代码。
但它还没有完全死亡。
观测舰靠近,派出无人机采集样本。当无人机接近到千米距离时,那台残破的单位突然发出了声音——不是机械音,而是某种扭曲的、带着杂音的合成语音:
“为……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秩序单位会说话,这本身不奇怪。但它们通常只传递战术指令或逻辑确认。这种带有疑问性质的语句,从未出现过。
“它在……困惑?”云渺不确定地说。
“病毒可能破坏了它的基础认知模块。”辉耀调出数据分析,“逻辑矛盾导致了‘自我意识模拟’——它在模仿智慧生命的疑问。”
无人机继续靠近。残破单位没有攻击,只是重复着:
“为什么……清除……我……执行……指令……”
断断续续的词语,却透出一种诡异的悲凉。
韩枫下令:“采集核心样本,然后……终结它。”
一颗修真爆裂符被无人机投下。火光吞噬了残破的几何体,最后的语音在爆炸中消散:
“指令……错误……救……”
然后,寂静。
试验场重归死寂,只有漂浮的金属残骸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观测舰内,所有人沉默良久。
“我们创造了什么?”涡流突然问,声音有些颤抖。
“武器。”棱光冷静地回答,“有效率87.4%的武器。”
“但它在求救。”云渺看着爆炸的余晖,“虽然只是逻辑模拟……但它以为自己有生命。”
韩枫转向辉耀:“这种现象……普遍吗?”
“初步分析显示,只有约3.2%的感染单位会出现类似的‘拟意识反应’。”辉耀汇报,“而且只在逻辑核心完全崩溃前的最后几秒出现。可以理解为……系统临终前的错误信号。”
“错误信号……”韩枫重复这个词。
他想起在逻辑深渊,影刃看到的那个光点在迷宫中奔跑的画面;想起秩序之核的童年记忆;想起那些被封装在静止力场中的文明标本。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面对的就不是纯粹的“敌人”。
“继续研发。”韩枫最终下令,“但要建立严格的伦理审查。我不希望我们的武器,制造出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是。”辉耀应道。
“另外,”韩枫看向三个年轻人,“第二代病毒,我希望它能更……精准。不是无差别感染,而是针对特定类型的逻辑漏洞。我们要像医生手术一样,切除病灶,而不是烧毁整个身体。”
云渺、棱光、涡流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他们眼中的光芒,比刚才更加明亮——那不仅是技术探索的热情,还有了责任的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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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技术整合中心
第一代“悖论之种”已经投入小规模实战,效果显着但局限明显。正如辉耀预测的,秩序系统在遭遇病毒攻击后,迅速升级了防火墙,第二代病毒的感染成功率已降至60%以下。
但联军的技术团队也在进化。
中心最深处的密室,韩枫正在听取第二代逻辑病毒的研发汇报。这次参与的不只是年轻天才,还有三界最顶尖的智者——包括修真界的“万象真人”(天衍道尊的师兄,专精天道推演),元素宇宙的“光谐逻辑宗师”辉光(辉耀的老师),以及混沌海的“远古祭司”浑沌(涡流的祖辈)。
三位老者围坐在一张三角桌前,桌上悬浮着三个不同文明风格的立体模型。
“第一代病毒的问题在于‘对抗性’太强。”万象真人抚须道,“它本质上是在与秩序逻辑‘硬碰硬’。但天道有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他面前的修真模型展开,显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网络:“第二代病毒,我们称之为‘润物细无声’——不直接制造矛盾,而是悄然改变秩序系统的底层假设。”
“比如?”韩枫问。
“秩序系统的一切计算,都基于几个核心公理。”辉光的投影解释道,“例如:‘存在即能被感知’,‘感知即能被量化’,‘量化即能被优化’。这些公理在它们看来是不证自明的。”
“但如果……”浑沌祭司的嗓音如古老的岩石摩擦,“我们让它们开始怀疑这些公理呢?”
三位智者同时激活自己的模型。
修真符文网络渗入秩序逻辑的“感知层”,悄无声息地植入一个微小的偏差:每次测量,结果都比真实值偏离0.0001%。这个偏差小到可以忽略,但累积一万次、百万次后,系统的整个认知模型都会偏离现实。
元素光谐编码攻击“量化层”,在数据转换过程中引入不可消除的“模糊性”。原本绝对的“1”和“0”之间,出现了0.3、0.7这样的模糊值。秩序系统会尝试“澄清模糊”,但澄清行为本身又会产生新的模糊——一个温柔的陷阱。
混沌韵律则扰动“优化层”。让每一次“最优解”的选择,都附带一个微小的“次优涟漪”。当这些涟漪在系统中传播、叠加,最终会形成一个巨大的“非最优漩涡”,让整个系统的决策变得……低效。
“这不是摧毁,是‘污染’。”万象真人总结,“让秩序不再是绝对的秩序,让逻辑不再是纯粹的逻辑。当它们的系统变得和我们一样……不完美时,它们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韩枫听完,沉思良久。
“需要多久?”
“理论验证已完成。”辉光说,“但实际制造需要时间。保守估计,三个月。”
“太久了。”韩枫摇头,“前线每天都在牺牲。第一代病毒还能维持多久的有效期?”
“根据敌军进化速度推算,最多还有四十天。”浑沌祭司回答,“四十天后,它们会进化出完全的免疫。”
四十天。韩枫在心中计算。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但不足以扭转战局。
“有没有办法……加速第二代病毒的研发?”他问。
三位智者对视。
“有。”万象真人缓缓道,“但需要冒险。”
“什么风险?”
“我们需要……活体的高阶秩序单位。”辉光的光晕变得凝重,“不是战场残骸,是完整的、仍在运行的‘逻辑统御者’级别的单位。只有解剖活体,我们才能精确掌握它们最新的防御机制。”
韩枫皱眉:“捕获那种级别的单位,难度不亚于摧毁一座要塞。”
“所以是冒险。”浑沌祭司说,“但若成功,我们不仅能加速研发,还可能发现更根本的弱点。”
指挥室陷入沉默。韩枫看着三位智者——他们的眼中没有狂热,只有冷静的权衡。这些活了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存在,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的代价,也比任何人都渴望结束战争。
“给我详细的捕获方案。”韩枫最终说,“我会评估可行性。”
“方案已准备。”辉光投射出一份作战计划。
韩枫快速浏览。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用一整支舰队作为诱饵,吸引一支秩序主力部队,然后在混战中,由苏婉用净化权柄暂时压制一台逻辑统御者,风行云制造时空囚笼,影刃部队潜入内部植入“休眠病毒”,最后用特制容器将其封印运回。
成功率预估:17.3%。
伤亡预估:诱饵舰队可能损失过半。
“我需要思考。”韩枫说,“明天这个时候,给你们答复。”
他离开密室,回到指挥室。窗外,混沌海的星云缓缓旋转,像一只永恒注视的眼睛。
苏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端着新沏的茶。她看到韩枫紧皱的眉头,没有多问,只是将茶杯放在他手边。
“婉儿。”韩枫突然开口,“如果你知道一个行动会牺牲很多人,但可能拯救更多人……你会怎么选?”
苏婉沉默片刻:“我会问自己,那些被牺牲的人,是否自愿。”
“如果他们不知道呢?”
“那就不该由我们替他们决定。”
韩枫端起茶杯,茶汤微烫。他想起仪式上那些牺牲者的记忆片段——凌虚的狂喜,耀光的新生,影七与女儿看星尘雨。他们自愿赴死,是因为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但那些可能成为诱饵的战士呢?他们可能刚入伍,可能家乡还有等待的妻子儿女,可能还没完全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
“如果……”韩枫声音低沉,“如果我们告诉他们是诱饵任务,告诉他们死亡率超过50%,还会有人自愿吗?”
苏婉走到他身边,望向窗外的星空:“韩枫,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从仪式那天起,所有战士都知道——我们流的血,已经是同样的颜色。”她转回头,眼中映着星光,“他们不需要理解全部意义。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流血,是为了让后来者不必流血。”
韩枫看着她,许久,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上有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也有烧伤,是最近一次净化脉冲反噬造成的。但温暖,坚定。
“帮我召集自愿者。”韩枫说,“不限军衔,不限兵种,不限文明。告诉他们任务内容,告诉他们风险。然后……让愿意去的人,签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没人自愿呢?”
“那就放弃计划。”韩枫斩钉截铁,“我们不能用欺骗和命令,把人送上必死的路。这是底线。”
苏婉点头,转身去安排。
韩枫独自留在指挥室。他调出前线星图,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支舰队,成千上万的生灵。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些可能牺牲的战士说:
“对不起。”
“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
“为了后来者能看到星空,而不是囚笼。”
茶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短暂而璀璨。
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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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