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4561年，元月初三。

距离通道开启只剩三天，问道星的五行议政殿内，正在进行着飞升纪元开启以来最激烈、也最残酷的一场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飞升名单。

长条形的议政桌两侧，坐着三大文明的三十七位最高层代表。桌首是韩枫，桌尾是苏婉。中间坐着天衍道尊、混沌老祭司、光语者、林启、影刃、月瑶等核心人物。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全息屏幕悬浮在会议室中央，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总人口：103.7亿

真仙级以上：3,702人

特殊天赋者（包括顶级学者、工匠、艺术家等）：约10万人

各领域顶尖人才：约100万人

抽签产生的凡人名额：100万人

合计：约1.1亿人

这是经过五十年筛选、评估、计算后，得出的“初步名单”。

按照这个名单，只有大约1%的人口能够登上第一批方舟离开。

剩下的九十九亿人，将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年里，等待后续的机会——前提是，第一批飞升者能在外界站稳脚跟，并且后续的方舟建造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一亿一千万……”天衍道尊看着那个数字，声音干涩，“这意味着，我们要留下九十九亿人，在这个世界里继续等待。”

“等待什么？”一位来自混沌海的部落长老猛地拍桌，“等待二十五年后，也许能轮到他们？还是等待三百年后，世界重置，一切归零？”

长老名叫“石坚”，是混沌海最大部落“后土部”的祭司长，性格耿直火爆。

“石坚长老，请您冷静。”苏婉轻声说，“我们已经计算过，如果一切顺利，二十五年内我们可以建造并派出足够多的方舟，带走所有人。”

“如果呢？”石坚冷笑，“如果不顺利呢？如果第一批人在外界全军覆没呢？如果通道突然关闭呢？如果……神尊支撑不住了呢？”

一连串的“如果”，像一把把刀子，插在每个人心上。

因为这些问题，他们都想过，但谁也不敢说出口。

“所以，我们制定了火种计划2.0。”韩枫开口，声音平静，“将十分之一人口——也就是天赋最高者，转移至脾土界最深处避难所。即使外界失败，即使通道关闭，他们也能在体内世界继续生存，延续文明的火种。”

“十分之一？十亿人？”石坚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剩下的九十亿呢？等死？”

会议室陷入死寂。

良久，林启缓缓站起。

这位年轻的舰队指挥官，如今已经是真仙中期，飞升第一舰队的司令。他的脸上没有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但此刻，他的眼中满是痛苦。

“我有一个请求。”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雏鹰舰队的三千名老兵……我想带他们一起走。”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低语。

雏鹰舰队，是林启当年在人类舰队时期就带领的部队，经历了冲出太阳系、融合三大文明、清剿混沌兽潮等无数战役，是飞升者军队中最精锐、也最忠诚的力量。

但问题在于，这三千人中，只有不到一百人达到了真仙境界。

按照名单标准，只有真仙以上必带，其他人……需要看情况。

“林启。”韩枫看着他，“你知道规矩。真仙级以上必带，这是为了确保第一批飞升者有足够的战斗力在外界立足。你的那些老兵，很多人只有化神甚至元婴境界，他们……”

“我知道！”林启打断了韩枫，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打断元帅的话，“我知道他们境界不够！但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五十年！从地球到修真界，从混沌海到本源界，每一次战斗，他们都在最前线！”

他的眼眶红了：“元帅，您说过——我们是一起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可现在……现在您告诉我，只有真仙才能走？那我那些只有化神期的战友怎么办？让他们留下来等死？”

这话太尖锐，尖锐到让韩枫都无法立刻回答。

风行云叹了口气：“林启，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外界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第一批飞升者需要的是精锐中的精锐。你的那些老兵确实忠诚勇敢，但境界差距就是差距，在外界，一个神人境的小兵就能轻易屠杀一百个真仙……”

“所以就要放弃他们？”林启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放弃，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天衍道尊轻声说，“孩子，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有时候，为了大局，必须牺牲小部分人。”

“可那些‘小部分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林启终于崩溃了，泪水从眼角滑落，“张铁，那个憨厚的机械师，为了修复曙光号的引擎，在辐射舱里连续工作三天三夜，出来后头发掉了一半……他只有元婴期。”

“王小雨，医疗兵，在混沌海战役中为了抢救伤员，自己被混沌污染侵蚀，现在每天都要靠净化药剂续命……她也只有元婴期。”

“还有老赵、阿斌、小梅……他们跟着我五十年，叫我一声‘林队’！现在你要我告诉他们：‘对不起，你们境界太低，不能跟我走’？”

林启泣不成声。

会议室里，许多人的眼睛也红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林启说的不是个例。

三大文明五十年融合，无数人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现在要分离，而且可能是永别，这种痛苦，太难承受了。

韩枫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理解林启的痛苦。

因为他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

飞升者军队的三百万精锐，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记得他们的功绩，知道他们的家庭。

现在，他要把其中大部分人留下。

这种滋味，像用钝刀子割心。

但他是元帅，是议长，是所有人的领袖。

他不能感情用事。

“林启。”韩枫睁开眼睛，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你的那些战友……可以上船。”

林启猛地抬头。

“但条件——”韩枫一字一句地说，“占用你的个人随从名额。每位真仙可以带十名随从，这是规矩。你是真仙中期，又是舰队司令，可以带五十人。如果你想带三千人……那就需要六十个真仙的名额。”

“你是要占用其他真仙的随从名额，还是……你要说服六十位真仙，放弃带自己的亲人、弟子、战友，把名额让给你？”

这个问题，让林启如遭雷击。

他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真仙代表。

那些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带的人——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子女，相濡以沫的道侣，情同手足的同门……

让出名额？

怎么可能。

“我……”林启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他明白了。

这个选择，太残忍。

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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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会议室气氛压抑到极点时，影刃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拜神教又开始活动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转移。

影刃调出全息投影，上面显示着三大文明各地拜神教集会的画面。

人数最多的一场，在修真界的一个偏远星球，聚集了超过三百万人。

讲台上，新任拜神教领袖“慈航真人”——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正在慷慨陈词：

“飞升？那是背叛！神尊给了我们生命，给了我们家园，现在她重伤初愈，正是需要我们侍奉的时候，韩枫他们却想带着精英逃跑！”

“他们要抛弃我们！抛弃这九十九亿凡人！去外界享受他们的‘自由’！”

“但我们不答应！我们要留下来，守护神尊，守护我们的家园！”

“让那些叛徒走吧！我们不屑与之为伍！”

煽动性的话语，加上三百万人齐声呐喊的声浪，极具冲击力。

会议室里，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慈航这老东西，越来越会蛊惑人心了。”天衍道尊冷哼，“当年他在修真界也算是一号人物，卡在化神巅峰三千年不得寸进，如今倒成了‘守护神尊’的代言人了。”

“他是在利用民众的恐惧。”月瑶分析道，“飞升名单的争议，让底层民众产生了被抛弃的恐慌。拜神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情感宣泄口——不是我们被抛弃，是我们主动留下，守护神尊。这样，他们就能在心理上占据道德高地，缓解被抛弃的痛苦。”

“但这对我们很不利。”风行云皱眉，“如果拜神教煽动大规模抗议，甚至暴力破坏方舟和通道，我们的飞升计划会受到严重影响。”

韩枫沉默片刻，下令：

“镇压。”

两个字，冰冷如铁。

“可是……”苏婉想说什么，但被韩枫打断。

“婉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韩枫看着她，眼中是疲惫，但也是决绝，“慈航真人和那些极端分子，必须清除。他们不是真的想守护神尊，他们只是在利用神尊的名义，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

“三年前，他们试图引爆白帝星的秩序金属仓库，造成十七名工程师死亡。两年前，他们破坏了青帝界的建木根系，差点导致肝木本源再次受伤。一年前，他们在玄冥界的净化之水中投毒，幸好被及时发现……”

“这样的人，留不得。”

苏婉闭上了嘴。

她知道韩枫是对的。

但她也知道，镇压会带来更多的仇恨，更多的分裂。

“我会亲自去。”影刃从阴影中走出，“三天内，带回慈航真人的头颅。”

“不。”韩枫摇头，“只诛首恶，不伤无辜。普通信徒只是被蛊惑，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看向光语者：“启动‘真相教育’计划。在所有拜神教活跃区域，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神尊记忆碎片——不是痛苦的战斗，是她保护我们的牺牲，是她希望我们离开的温柔。”

“同时，加大对底层民众的资源倾斜。延长凡人平均寿命到五百岁，提供免费的《五行归真诀》进阶课程，开放更多进入本源界修炼的名额。”

“我们要用事实告诉他们——我们不是逃跑，我们是带着神尊的期望，去寻找新生。”

“但如果……”影刃问，“如果他们还是不信呢？”

韩枫看向窗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方舟。

“那就让他们留下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只能带走愿意相信的人。那些执意要留下的，就让他们留下。也许……他们真的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幸福。”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真的会放弃一部分同胞。

不是被迫放弃，而是对方主动选择留下。

但这种“主动”，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抛弃后的自我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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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的争议，不仅仅在高层。

在问道星的街头巷尾，在每一个城邦的广场上，在三大文明的每一个角落，人们都在为同一个问题争吵、哭泣、愤怒、绝望。

一个修真世家的老祖，卡在渡劫期两千年，终于在三年前突破到真仙初期，获得了飞升资格。但他有十七个子孙，只有三个达到了化神期，其他都是元婴甚至金丹。

“老祖，带我们走吧！我们愿意做牛做马！”子孙们跪在他面前哭求。

老祖老泪纵横，但他只有一个真仙名额，可以带十名随从。

十七个子孙，带谁？不带谁？

一个元素文明的炽光领主，麾下有三千名光语者（低阶元素生灵）。按照规矩，他作为真仙可以带走十名。但三千人，他选谁？

“领主大人，我跟随您七千年了！”

“大人，我父亲当年为了救您而消散！”

“大人，我还年轻，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三千双眼睛盯着他，每一双都充满了期待和恐惧。

他该如何选择？

混沌海的一个部落，全族三万人，只有祭司长一人达到了真仙境界。按照规矩，他可以带十个人离开。

三万人选十个。

这不是选择，这是……抽签。

但即使是抽签，也充满了争议——凭什么那些对部落贡献大的战士不能优先？凭什么那些年轻力壮的后辈要和老人孩子一起抽签？

争吵，冲突，甚至……流血。

在名单公布后的三天里，三大文明发生了超过一万起暴力事件。

有人因为没被选中而自毁修为；

有人因为亲人被留下而袭击选中者；

有人因为绝望而加入拜神教，开始破坏方舟设施；

还有人……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

一个修真界的年轻女修，和她的道侣双双达到了化神期，但都没到真仙。按照规矩，他们都不能走。

女修找到负责名单的官员，递上了一枚留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