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裂痕与质问
沈确的应酬持续到深夜。我一个人在主卧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那张向日葵女孩灿烂的笑脸,沈嘉禾雾蒙蒙却偶尔锐利的眼神,还有那条冰冷的短信,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中反复轮播,折磨着我的神经。
凌晨一点多,楼下才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沈确回来了,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放轻动作洗漱,然后上床,从背后拥住我,温热的胸膛贴上我的脊背。
“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倦意,唇在我后颈轻轻碰了碰。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这个曾经让我感到安心和甜蜜的拥抱,此刻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难受。我想挣脱,想质问,想把他推开。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这股冲动。
“嗯,有点睡不着。”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他似乎没察觉我的异样,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我更紧地搂在怀里,低低地说:“睡吧,我在。”
我在。这两个字此刻听起来无比讽刺。你在,但你是看着谁在?是看着林晚,还是看着那个向日葵花田里的影子?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着,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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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公司,我是雷厉风行、专注专业的林总,带领团队稳步推进与德国T公司的谈判细节,处理部门千头万绪的筹建工作。在碧云湾,我是温和得体、照顾妹妹的“晚晚姐”,对沈嘉禾的寡言和疏离报以最大的耐心,对沈确的温柔体贴回以看似自然的微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荒芜的冻土。每一个和沈确对视的瞬间,我都在他眼底寻找“像”的痕迹;每一次他对我好的时候,我都在心里冷笑,揣测这份好有多少是给“林晚”的;每一次看到沈嘉禾,我都觉得她在无声地嘲笑着我这个可悲的替代品。
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锐。我暗中观察着沈确和沈嘉禾之间每一个细微的互动,留意着沈确接电话、看手机时的神情,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那个女孩”相关的蛛丝马迹。
沈确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安静”,以为我是工作太累,或者还在为沈母的态度烦恼。他试图用更多陪伴和关心来弥补,但那些加倍的好,落在我已经生出猜忌的心里,只加重了我的痛苦和怀疑。我像个贪婪又吝啬的守财奴,一边渴求着他的温暖,一边又憎恶这温暖可能不属于我。
沈嘉禾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在沈确的陪伴下,在庭院里待得久一些,甚至能对着盛开的玫瑰露出极淡的微笑。坏的时候,她会一整天待在房间里,连饭都不下来吃,沈确会端着餐盘上去,耐心地哄劝。每当这种时候,别墅里的空气就格外凝重,连陈姨都会放轻脚步,脸上带着忧虑。
我冷眼旁观,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浓。沈嘉禾的“病”,真的只是单纯的心理障碍吗?还是说,她的痛苦,也来源于那个“她”?她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线索太少,谜团太多。我像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拼命挣扎,却只会让丝线缠得更紧。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我因为要核对一份加急的合同条款,中途从公司返回碧云湾取一份留在书房的原件。
别墅里很安静,陈姨外出采购了。我径直上楼,推开书房门。
然后,我愣在了门口。
沈嘉禾正坐在沈确常坐的那张书桌后面。她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发呆。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因为角度的关系,我看不清照片的具体内容,但那个尺寸和色调……和我之前在沈确手机里看到的那张向日葵女孩的照片,极其相似!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血液冲上头顶。她怎么会有这张照片?这本笔记又是什么?
沈嘉禾似乎完全沉浸在照片和笔记里,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的边缘,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隐藏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沈嘉禾才缓缓抬起头。她没有哭,但眼眶通红,眼神空洞而悲伤,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场景。她拿起那张照片,贴近自己胸口,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着什么。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某一页,然后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将脸埋在上面,肩膀再次轻轻颤抖起来。
这一幕,无声,却充满了巨大的情感冲击力。沈嘉禾所有的脆弱、悲伤、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怀念和痛苦,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流露出来。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普通朋友的怀念。
我几乎可以确定,照片里的女孩,就是那个“她”。而沈嘉禾,显然与她关系极其密切。这本笔记,很可能记载着与“她”相关的事情,甚至是沈嘉禾自己的心路历程。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型。这本笔记,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但我不能现在进去。会吓到她,也会打草惊蛇。
我继续屏息等待着。又过了十几分钟,沈嘉禾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站起身,将笔记本抱在怀里,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很轻地上了三楼。
我等到她的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汗。我快步走到书桌前,刚才沈嘉禾坐的位置。桌面上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本笔记和照片,被她带走了。
我的目光在书桌上下搜寻。没有。她带得很仔细。
失望涌上心头,但很快被更大的决心取代。我知道了线索的方向。那本笔记,在沈嘉禾的三楼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边心急如焚地寻找机会。沈嘉禾几乎从不离开三楼,沈确在家时更是寸步不离地陪伴。陈姨每天会定时上去打扫,但沈嘉禾显然很在意那本笔记,陈姨大概也被告知过不要动她的私人物品。
我找不到任何合理且不引人怀疑的借口,进入她的房间,翻看那本笔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要冒险雇人(比如苏晓)帮忙制造混乱引开沈嘉禾时,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周五,沈确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无法推脱,一大早就去了公司,并特意告诉我可能会很晚回来。沈嘉禾似乎情绪不高,早餐后就说头疼,回房间休息了。
中午,陈姨照例上去送午餐。下来时,她忧心忡忡地对我说:“太太,嘉禾小姐说没胃口,不想吃。脸色也很差,我摸了下额头,好像有点低烧。要不要告诉先生,或者请医生来看看?”
低烧?我心头一动,面上露出关切:“先生正在开重要会议,暂时别打扰他。我先上去看看,如果情况不好,再叫家庭医生。”
“哎,好,麻烦太太了。”陈姨连忙说。
我端着温水和一个果盘,上了三楼。轻轻敲了敲沈嘉禾的房门。
里面传来一声细弱蚊蚋的:“……进来。”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沈嘉禾蜷缩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头微蹙,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她的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和一杯水。而那个咖啡色的皮质笔记本,就放在药瓶旁边,触手可及。
“嘉禾,听说你不舒服?陈姨说你有点低烧。”我走到床边,将温水和果盘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离那本笔记很近。
沈嘉禾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虚弱地说:“没事……睡一会儿就好。晚晚姐,你不用管我。”
“发烧可大可小,先喝点温水。”我把水杯递过去,“药吃了吗?”
她摇摇头,没接水杯:“不想吃。”
我放下水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笔记本。封面是磨损的皮质,边角有些卷起,看起来经常被翻阅。“这个本子好特别,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吗?”我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
沈嘉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迅速伸手,将笔记本往自己枕头方向挪了挪,抱在怀里,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声音却依旧细弱:“嗯……是日记。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反应,更印证了我的猜测。这本日记,至关重要。
“写日记是个好习惯。”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你看起来很难受,还是吃点药吧,不然你哥回来该担心了。”
提到沈确,沈嘉禾的眼神柔软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抱着笔记本,将脸半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他……总是很忙。”
这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和依赖。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似乎真的很不舒服,抱着笔记本,意识有些昏沉,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