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录音带里的亡魂

“老地方”是外滩附近一条背街小巷里的小众咖啡馆，老板是沈明玥的朋友，以嘴严和空间私密着称。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声清脆，咖啡豆的焦香混合着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黄，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窝在沙发里看书或低声交谈。

沈明玥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便携式音频播放器。她抬头看到我，招了招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将纸箱放在脚边，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来一杯温水。

“东西呢？”我没有寒暄。

沈明玥将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又递过一副监听耳机。“自己听。原文件，没剪过。来源是匿名加密邮箱，发件人IP跳转了好几个国家，追踪不到。但内容……太真了。”

我插上耳机，点开音频文件。

开始的几秒是电流的嘶嘶声，然后，一个略显尖利、努力压着嗓子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烦躁，我立刻认出，是李薇。

李薇：“……钱不是已经打过去了吗？怎么还要？你们这是坐地起价！”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扭曲怪异的男声回应，语气油滑：

男声：“李女士，账不是这么算的。之前那是‘常规处理’的费用。但现在，情况变了。你要我们找的人，我们找到了点线索，但牵扯出来的东西，可比你当初说的‘一点旧怨’麻烦得多。风险大了，价钱自然要涨。”

李薇：“什么线索？能有多麻烦？不就是个死了十几二十年的女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死了十几二十年的女人……是指我母亲？

男声（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死了是不假。可她活着的时候，认识的人，留下的事，可没死透。我们顺着你给的‘林婉华’这个名字和大概时间地点去摸，发现她当年在那边，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跟一个叫‘周文远’的男人，关系匪浅。”

周文远！照片背面那个“文远”！果然是他！

李薇（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带着惊怒）：“周文远？！你们查到他了？他现在人在哪儿？！”

男声：“哟，李女士也知道周文远？那就好说了。这位周先生，后来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虽然这些年低调得很，但根基还在。我们查到，林婉华当年离开，似乎跟这位周先生有关，而且，可能还带走了一些……不太该带走的东西。或者说，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李薇（呼吸急促）：“什么东西？什么事？！”

男声（慢条斯理）：“这就不太清楚了，年代太久，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闭紧了嘴。不过，我们倒是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你让我们‘特别关照’的那个唱歌的小子，他爹出的那场‘意外’……好像也有人，在同时查林婉华和周文远的旧事。两边的线，冷不丁就碰上了。李女士，你这活儿，水越来越浑了。”

李薇（沉默了几秒，声音里透出狠意）：“我不管水浑不浑！你们拿钱办事，把我要的人找到，把该抹平的痕迹抹平！尤其是那个周文远，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如果他和林岁那丫头有什么联系，必须掐断！多少钱，你说！”

男声（似乎很满意）：“爽快。那就这个数。另外，李女士，提醒你一句。你弟弟李强在那边赌场欠的债，窟窿可不小。你挪用的那些钱，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如果林婉华这件事再爆出来，牵连到你，甚至牵连到你那位林总……恐怕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李薇（咬牙切齿）：“不用你提醒！钱我会想办法！把事情给我办干净！”

男声：“放心，拿钱消灾，我们是专业的。不过，李女士，你最好也管好你自己那边。那个林岁，听说不是个省油的灯，已经把你弟弟和那场车祸的联系捅给警方了。你动作得快。”

通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摘下耳机，掌心一片冰凉。

录音里的信息量巨大，像一颗颗炸弹，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李薇在找我母亲？不，是在找“林婉华”相关的线索，或者说，在找可能与我母亲有关的“东西”或“事”。她对此非常紧张，甚至不惜雇佣背景不明的人去“抹平痕迹”。

她提到了周文远。母亲果然和这个叫周文远的男人关系匪浅。而这个周文远，后来成了“了不得的人物”，李薇似乎知道他，并且非常忌惮。

更关键的是，李薇雇人查母亲旧事的时间点，和裴叔叔车祸发生的时间点，重合了。而且，雇佣的似乎是同一批人？或者，至少信息源有了交集。所以车祸，很可能不仅仅是李薇为了报复或控制裴野而采取的单独行动，而是与她正在追查的母亲旧事，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关联。

最后，她明确提到了我——“如果他和林岁那丫头有什么联系，必须掐断！”她在害怕什么？害怕周文远和我有联系？为什么？

“听完了？”沈明玥看着我苍白的脸色，递过来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什么感觉？”

“她在我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她在害怕我妈留下的东西，或者……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可能跟那个周文远有关，也可能……跟我有关。”

沈明玥点点头，指着电脑屏幕：“我交叉验证了一下。周文远这个名字，在公开资料里几乎查不到。但是，在更早一些的、关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南方某特区早期开发的非公开资料里，隐约提到过一位叫‘周先生’的投资人，背景很深，行事低调，在政商两界都有影响力。时间、地点，和你母亲当年可能活动过的区域有重叠。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岁岁，你妈当年，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她带着你嫁进林家，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躲避。”

躲避什么？躲避周文远？还是躲避别的？

我想起母亲总是忧郁的眼神，想起她对过去的讳莫如深，想起那张写着“不必回信，以免不必要的麻烦”的字条。

“明玥，”我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帮我查周文远。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所有的线人。我要知道他是谁，现在在哪里，当年和我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李薇到底在找什么‘东西’或‘事’。”

沈明玥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头：“交给我。不过岁岁，你现在很危险。李薇明显急了，她雇的那些人不是善茬。裴野爸爸的车祸就是证明。你辞职了，没了律所的保护，林国栋那边估计也不会管你，甚至可能落井下石。你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加强防范。”

“我知道。”我松开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裴野那边我会提醒他加强戒备。我自己……暂时先不回之前的住处。你这边有没有可靠的地方？”

“有，我郊区有个工作室，平时没人去，安保系统是我自己装的，绝对可靠。”沈明玥立刻说，“你先过去住。另外……”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裴野？他现在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而且，事情也牵扯到他父亲。”

我沉默了片刻。

告诉裴野吗？把他也拖进这潭更浑、更危险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