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逆流之刃
手机屏幕上,秦律师凝重的警告和苏晓带着哭腔的语音,像两把冰锥,一左一右刺穿了我最后的侥幸。
匿名者把最致命的材料抛了出来,直接、粗暴,毫无缓冲。他/她不再满足于在暗处提供线索,而是要掀翻棋盘,逼所有人亮出底牌。而他/她选择把我推到台前,作为那个“接收”和“关联”材料的人。
这是保护,也是献祭。用我作为吸引火力的靶子,掩护他/她的下一步行动。
顾怀山收到风声了吗?他肯定收到了。那些材料足以让他疯狂。雷刚撬了苏晓的家,用红漆写下死亡威胁,这是最直白的宣告:游戏进入最后阶段,不再有试探,只有你死我活。
周薇的“最后期限”就在今晚。她要么交出“成果”(我),要么自己成为“成果”的一部分。
而我,不能再等了。等待意味着苏晓可能受到更多伤害,意味着周薇可能被迫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意味着我自己可能在某条黑暗的巷子里“被消失”。
必须行动。在顾怀山和雷刚的绞索收紧之前。
我再次看向那张泛黄的纸片,和电脑屏幕上关于雷刚前妻的信息。
周薇给的地址在南方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小县城。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或许匿名者能用上。
雷刚的前妻,刘桂芳,在邻市开杂货店。这是近在眼前、可能被突破的缺口。雷刚是顾怀山最锋利的爪牙,如果能找到雷刚的软肋,或许能牵制甚至反击。
但直接接触刘桂芳,风险极大。雷刚肯定在监视他前妻,或者至少有所防范。我贸然出现,可能自投罗网。
需要伪装,需要计划,需要……帮手。
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拿起备用手机,翻到林薇的号码。犹豫片刻,发了条信息:“方便语音吗?急事,需要帮助。”
几分钟后,林薇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陈小姐?我在,宝宝睡了。什么事?”
“林薇,听我说。宋成哲背后的人,现在也想对付我,甚至威胁到了我的朋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可能会有风险,但这也是在帮你自己。如果宋成哲背后的人倒了,你和宝宝才能真正安全。”我的语速很快,但清晰。
“……我要做什么?”林薇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没有立刻拒绝。
“你认识刘桂芳吗?一个开杂货店的女人,在临江市。”
“不……不认识。是谁?”
“一个可能掌握着能对付那些坏人把柄的人。我需要有人去接触她,取得她的信任,拿到一些东西。我不能去,目标太大。你带着孩子,看起来人畜无害,或许可以。”我快速解释,“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身份和说辞,你只需要去她的店里,买点东西,聊聊天,试着套套话,看看她有没有保留什么旧东西,比如照片、信件、或者……账本之类。特别留意她有没有抱怨过前夫,或者提到一个叫‘顾怀山’或‘顾老板’的人。”
“我……我怕我做不好……”林薇的声音充满恐惧。
“听着,林薇。”我加重语气,“我们没有退路了。宋成哲完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他们连我都敢威胁,如果腾出手来,会放过知道内情的你和孩子吗?你想一辈子东躲西藏,还是想彻底摆脱这个阴影?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林薇压抑的呼吸声。
“好……我去。”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该怎么做?”
我迅速将刘桂芳杂货店的具体地址、可能的外貌特征(根据匿名者提供的模糊旧照片推断),以及一套精心设计的说辞告诉她——伪装成社区做小生意的弱势单亲妈妈,去临江进货,顺路逛逛,看到同是女人的小店主打理不易,心生感慨,借机攀谈,诉说自己被前夫抛弃、独自带孩子的艰辛,引发共鸣,逐步试探。
“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离开,什么都不要做。保持手机畅通,随时联系。”我叮嘱。
“我……我知道了。”
安排好林薇这边,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自己的部分。
我需要去面对周薇。不是在她被顾怀山约定的“最后期限”地点,而是在那之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我登录那个海外社交小号,给周薇的工作邮箱又发了一封“珠宝广告”邮件,这次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是:今晚八点,城西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仓库区。那里地形复杂,晚上几乎无人,便于隐藏和观察,也便于……逃脱或对峙。
我赌周薇在巨大的压力下,会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即使这稻草来自我这样一个同样身处险境的人。我也赌顾怀山和雷刚的主要注意力会放在他们约定的“最后期限”地点(很可能是君悦酒店或其他他们控制的地方),暂时不会料到周薇会提前与我私下见面。
我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也需要一个万一出事后的报警触发器。
我联系了苏晓,让她今晚八点以后,每隔十五分钟给我发一条无关紧要的微信(比如“吃饭了吗?”“在干嘛?”),如果我超过二十分钟没有回复特定暗号(一个“OK”手势),她就立刻拨打我之前留给她的那个办案警官(张警官)的私人号码(我通过秦律师辗转拿到),并说出我预先设定好的关键词:“城西码头,顾怀山。”
然后,我换上了一身全黑的运动装,将头发紧紧扎起藏在帽子里,脸上涂抹了深色粉底改变肤色。戴上口罩和一副平光黑框眼镜。对着镜子,几乎认不出自己。
我将录音笔、备用手机、一支强光手电、一小瓶防狼喷雾(苏晓塞给我的)装进一个轻便的腰包,绑在腰间,外面套上宽松的卫衣遮住。
傍晚六点,我提前出门。没有直接去城西码头,而是先坐地铁到了城市另一端的商业区,在几家大型商场里兜了几圈,混迹在人群中,不断改变方向和停留点,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从商场后门打车,绕了一大圈,在距离码头还有两公里的一片老旧居民区下车。
步行。天色已经全黑,老旧街区的路灯昏暗,行人稀少。我沿着规划好的小路,穿过狭窄的巷弄,避开主干道的摄像头,向着码头区靠近。
心跳如擂鼓,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我神经紧绷。腹部手术后的隐痛在此刻被肾上腺素的飙升压过。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脊椎,但一种更强大的、近乎决绝的意志力,支撑着我一步步向前。
我不能输。为了苏晓墙上那刺眼的红漆,为了我差点被毁掉的人生和健康,为了林薇和那个无辜的孩子,也为了……那个在暗处给我递刀、让我看清敌人是谁的匿名者。
七点四十分,我抵达码头区边缘。这里早已废弃多年,锈蚀的集装箱堆积如山,破损的仓库像巨大的怪兽骨架匍匐在黑暗中,只有远处港口作业区的零星灯光和江面上船舶的探照灯,偶尔划破这里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和铁锈腐败的味道。
我打开手机微弱的手电光,按照提前查好的地图,摸索着向约定的一号仓库靠近。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和丛生的杂草。
八点整。我躲在一个倾斜的集装箱阴影里,关闭手电,屏住呼吸,看向一号仓库黑洞洞的门口。
没有人。
江风呜咽着穿过铁皮缝隙,发出瘆人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零五分,八点十分……周薇没有出现。
是我猜错了?她不敢来?还是被顾怀山控制住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远处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踩在沙石上的细碎声响。
一个模糊的身影,贴着仓库墙壁的阴影,蹑手蹑脚地向这边移动。她似乎也在观察,走走停停,非常警惕。
是周薇。她也做了伪装,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戴着一顶鸭舌帽。
她走到一号仓库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背靠着墙壁,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苍白的半张脸,她在打字。
几乎同时,我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调成了静音震动模式)。
我拿出来,屏幕上是周薇工作邮箱发来的新邮件(我设置了转发到这个备用邮箱),只有两个字:“到了?”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立刻现身。继续观察她周围,确认是否有人跟踪。
周薇等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复,显得更加焦躁不安,不停地四处张望。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确认她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后,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但没有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周薇。”我压低声音。
她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过身,看向我的方向,手机的光扫过来。
“陈思?”她声音发颤,“是你吗?”
“过来,这边。”我退回到集装箱的阴影里。
周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借着远处微弱的光,我看到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你怎么约在这种地方?”她声音带着埋怨和后怕。
“安全。”我简短地说,“顾怀山约定的地方在哪?几点?”
“君悦……顶层套房。九点。”周薇的声音低不可闻,“雷刚会在楼下等我。如果我一个人上去,或者拿不出他满意的‘交代’……”她打了个寒噤,没说完。
“你打算怎么交代?”我看着她。
周薇的眼神闪烁着绝望和挣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联系上匿名者,有没有拿到更多东西……陈思,你救我!你把匿名者给你的东西给我一部分,哪怕一点点,让我能先稳住他!或者……你告诉我匿名者是谁,我去找他/她谈!”
“匿名者联系我了。”我半真半假地说,“但他/她不相信你。他/她说,你如果想合作,必须先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我把顾怀山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周薇急道。
“空口无凭。”我摇头,“匿名者要证据,关于那个‘第一桶金和人命’的证据。你丈夫当年抄录的那个地址,我已经转给他/她了。但她还需要更多,更直接的东西。比如……顾怀山通过你丈夫违规操作的那些项目的具体账目、批示文件原件,或者,顾怀山胁迫你时的录音录像——你不是说雷刚找过你吗?你有没有偷偷录下什么?”
周薇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我……我那时候吓坏了,哪敢录音……账目和文件,都在我丈夫手里,现在可能都被顾怀山的人控制或者销毁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作势要走,“匿名者只跟有筹码的人合作。”
“等等!”周薇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我……我还有一样东西!可能有用!”
“什么东西?”
周薇从运动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非常小巧的、银色的U盘,塞进我手里:“这是我丈夫很早以前,习惯性备份的一些工作邮件和文件,存在家里的旧电脑里。他出事前,预感不好,偷偷复制了一份给我,让我藏好。里面……可能有他和顾怀山那边一些人的邮件往来,虽然措辞隐晦,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问题。还有几个项目的内部备忘录扫描件……我本来想留着最后保命的……”
U盘带着她的体温,却让我感觉异常冰冷。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之一,现在交了出来,说明她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匿名者拿到这个,就会帮我?”周薇急切地问。
“我会转交。”我没有保证,“另外,你今晚去君悦,尽量拖延。告诉顾怀山,匿名者提出了新的条件,需要时间考虑。或者……编个理由,说我有新的证据要交给你,但需要时间准备。总之,争取时间。”
“拖延?怎么拖延?雷刚就在楼下!顾怀山那个老狐狸,根本不会信!”周薇几乎要哭出来。
“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冷静地说,“周薇,这是你唯一的生机。要么拖着,等匿名者和我这边找到突破口;要么,你就准备好今晚之后彻底消失。选一个。”
周薇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恐惧和不甘。最终,她狠狠擦掉眼泪:“好……我拖。但你一定要快!我拖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