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苏晓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恳求,“我那个朋友还说,最近好像有其他人在打听周薇的下落,背景很不简单,不是警方的人。思思,你别去!我们把东西交给警察,让他们去处理好不好?”
我反握住苏晓冰凉的手:“晓晓,警察有他们的程序和阻力。有些证据,交上去可能就石沉大海了。赵老栓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公道。那些埋在矿下的人,等得更久。我……既然拿到了这些东西,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可你会没命的!”苏晓的眼圈红了。
“我不会一个人去送死。”我安慰她,但没有透露具体计划,“晓晓,我需要你帮我。如果……三天后晚上十点,我还没有联系你报平安,或者你收到了我发给你的特定暗号(一个黑色的三角形符号),你就立刻把我之前留给你的另一个加密文件,发给几个指定的海外调查记者和国内有良知的媒体大V。内容是关于北山矿难可能涉及故意杀人和高层掩盖的线索摘要。同时,立刻联系秦律师和张警官,告诉他们我可能出事了,地点就在那个坐标附近。”
这是第二道保险,也是最后的呐喊。如果连秦律师那条线都被堵死,至少要让这件事在舆论上溅起一点水花。
苏晓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思思,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第三天,赴约前最后一日。
我照常上班,处理康源项目的收尾工作,与沈确沟通晚餐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定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会员制中式餐厅“静庐”)。沈确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任何异常。
下午,我提前请假,说身体有些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沈确准了,甚至难得地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晚上别迟到。”
我回到公寓,进行最后的准备。检查了伪装文件袋里的设备和材料,确认GPS和录音设备电量充足。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装,将真正的关键证据——那个油纸包裹的微缩胶片版(我特意去制作的)和几个备份U盘——分别藏在身上几个极其隐蔽的地方。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赵老栓文件袋里那张泛黄的集体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却充满希望的笑容。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面孔。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我低声说,“保佑我,拿到该拿的东西,见到该见的人。也保佑那些还活着、却同样在等待公道的人。”
我将照片小心收好。
傍晚,我分别给“W”和沈确发送了确认信息。
给“W”:“东西已备。明晚见。”没有提及具体时间和如何到达那个偏远坐标,我需要保留最后一点主动。
给沈确:“沈总,晚上‘静庐’见,我会准时到。谢谢您和沈先生的邀请。”
两条信息发出,如同将两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潭水,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或引来怎样的怪兽。
夜幕,如期降临。
我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璀璨。这里的每一盏灯火下,或许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有挣扎,也有隐藏的黑暗。
而我,即将踏入其中最幽深的一段。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晓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简单的拥抱表情。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关掉房间所有的灯,让黑暗将自己吞没。
在寂静的黑暗中,我最后一次清点自己的“武器”:藏在各处的证据备份、设定的保险程序、对真相的执着、对不公的愤怒,还有……从无数次绝境中淬炼出来的、近乎冷酷的求生意志。
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
我只是一个不想再活在谎言和威胁下的普通人。
一个想给逝者一个交代,给生者(包括我自己)一条活路的普通人。
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向晚上七点。
赴沈确晚餐的时间快到了。
而明天,还有更远的深山之约。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黑暗,踏入门外走廊的光亮之中。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稳定。
走向“静庐”,走向沈确和沈延年。
也走向,那无法预知的、
三日抉择之后,
必然到来的,
暴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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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庐”的晚宴,在一间名为“听松”的雅致包厢进行。沈延年比想象中年轻些,六十出头,气质儒雅,谈吐风趣,对生物医药领域的见解颇为老道,完全看不出是当年矿难黑幕的参与者。沈确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气氛融洽。席间,沈延年看似无意地提起:“听说小陈前阵子协助警方,办了件大案?真是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沈确接口:“陈思是公司重点培养的骨干,专业能力很强。”沈延年笑眯眯地看着我:“像小陈这样有能力又有原则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我有个老朋友,在海外做家族办公室,一直想找可靠的人打理一些……特殊的资产,特别是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项目的清算和重组,非常需要陈小姐这样既懂金融又……嗯,了解国内复杂情况的人才。不知道陈小姐有没有兴趣,换个平台,发挥更大的价值?报酬,绝对让你满意。”赤裸裸的招揽,还是……变相的封口费或收买?我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微笑道:“沈先生过奖了。我刚接手康源项目,沈总和公司对我有知遇之恩,目前只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沈延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继续。晚宴结束,沈确送我出门。在“静庐”古意盎然的庭院里,他忽然停下脚步,月色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陈思,”他的声音很低,“我叔叔的话,你可以考虑。有些路,走得太深,未必是好事。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这是最后的劝诫,还是……威胁?我抬头看他:“沈总,路都是自己选的。我只想走一条干净的路。”沈确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回到公寓,已是深夜。我检查了身上藏的录音设备,回放晚宴对话,沈延年那句“历史遗留项目的清算和重组”反复在耳边回响。突然,那个小众通讯软件响了,“W”发来一条新信息,是一个简易地图和行进路线标注,最后写着:“明日下午三点,山脚下‘望乡坪’石碑处,有人接应。只认文件袋。过期不候。”距离约定进山时间,只剩不到十八小时。我捏着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沈延年的招揽,“W”的最后通牒。山雨欲来,而我,必须在这最后的宁静里,做出进山前的最终抉择。带哪些证据?如何应对可能的伏击?是否要通知警方或张警官?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就在我权衡时,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来自张警官的简短信息:“陈思,关于北山矿旧案的部分补充材料,我们已收到。上级高度重视,专案组已在秘密扩大的调查范围,涉及人员可能很敏感。你务必注意自身安全,近期减少外出,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警方的调查在推进,但“涉及人员可能很敏感”这句话,让我的心再次提起。沈延年,甚至沈确,是否已经在“敏感”名单上?张警官的提醒,是保护,还是暗示我已被纳入某种监控或保护计划?进山,会不会打乱警方的部署?或者……这本身就是某些人想引我出洞、制造“意外”的计策?我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藏着的油纸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赵老栓嘶哑的“你,敢接吗?”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敢吗?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将油纸包裹原封不动放回,只从备份中取出最关键的三页纸和那张集体合影的复印件,放入贴身的防水袋。然后,我开始编写一封长长的、设置成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发送的邮件,收件人包括了张警官、秦律师、苏晓,以及几个我绝对信任的媒体人。邮件里,详细说明了“W”的邀约、坐标、我的行踪计划、对沈延年和沈确的怀疑,以及最重要的——赵老栓文件核心内容的概要和我所有证据备份的藏匿地点密码。这是我的遗书,也是我最后的、确保真相不会随我沉入深山的保险。按下发送定时设置,我关掉电脑。窗外,天际泛起了灰白色。黎明将至。而我将要踏入的,是比黑夜更深的深山。我换上最适合山地行动的装备,背上装有伪装文件袋和必要生存物资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太多挣扎和短暂安宁的公寓。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入即将破晓的晨光之中。山在那里。真相在那里。地狱或彼岸,也在那里。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