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三月二十四,卯时正。
天光未亮,四十余骑已静候在宰相府侧门外。
皇城司队正赵肃按刀立于左侧,身后十九名身穿皇城司战甲的护卫整齐列队;
右侧则是二十名身着战甲腰间佩刀的李府亲卫,统领陈平面容凝重——上次太原之行因李默另行安排任务未能随行,得知李默遇刺、同袍伤亡的消息后,他始终深陷自责之中。
马匹的响鼻在清晨寒雾中喷出团团白气,两队人马虽服饰不同,却皆气息沉稳、目光精悍。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李默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佩刀,步履沉稳地走出来。
“相爷。”
赵肃与陈平同时上前行礼。
赵肃道:
“皇城司第一小队队正赵肃率十九人前来护卫,现已准备妥当。”
陈平接着抱拳:
“相府亲卫二十人已整装,请相爷示下。”
李默目光扫过这两支精悍队伍,微微颔首:
“二位,此行路上或有凶险,一路务必小心。”
“卑职等誓死护卫相爷!”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多了几分凝重。
陈平随即补充:
“车马已备,按相爷吩咐,未用仪仗,只备三辆普通马车、四十匹快马,干粮饮水可供七日。”
正说着,街角转出一骑。
马上之人年约三十,面容普通,穿着灰布短打,像个寻常行商。
他在十丈外勒马,朝这边微微点头。
李默看见来人,心头稍定——那是烽火暗卫的联络标记,意味着十名暗卫已在暗中就位。
赵小七则按他命令,带着另一队十人直奔淄县去了。
“出发。”
李默登上前头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队启程,皇城司护卫前导,亲卫护持车驾两侧,马蹄踏着长安街巷尚未散尽的晨雾,朝东门而去。
辰时三刻,灞桥驿。
车队在此稍歇,换马,补充饮水。
驿丞是个四十余岁的精干汉子,姓刘,早得了消息,亲自端来热汤饼:
“相爷用些早点。此去山东路途遥远,下一处大驿得在黄昏时分的华山驿了。”
李默在驿舍简单房里坐下,接过汤饼:
“刘驿丞,近日东去官道,可还太平?”
刘驿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相爷既问,卑职不敢隐瞒。近半月来,潼关以东至洛阳这段,不太平。往来的商队说,有几个老‘山头’的人马,又出来活动了。”
“山头?”
李默抬眼。
“就是……山匪。”
刘驿丞声音更低,
“不过怪的是,这些山匪不劫官,专劫大商队,尤其是有大宗货物往山东去的。前日还有个往青州运木料的商队被劫了,商队护卫死了三人。”
李默放下汤饼:
“死的都是什么人?”
“听说是……青州崔家雇的护卫。”
刘驿丞顿了顿,
“相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些山匪,行事十分怪异。”
刘驿丞道,
“劫货不劫钱,专挑木料、铁器、粮车下手。劫完了也不全拿走,剩下的就地烧毁。”
这话让李默眼神一凝。
他想起苏婉儿密信中提到的“不明势力”,以及青州旱情中那些“意外”断掉的水源,更想起从安西返回长安遭遇山匪、太原遭刺客袭击等事情。
事后查明,所谓山匪、刺客中有的是真正的山匪,其中也混有漕帮好手,而线索隐约指向长安某位王爷。
“知道了。”
李默脸上却面色不变,
“多谢刘驿丞提醒。我们稍歇便走,你先去忙吧。”
午时初,官道过华山北麓。
此处山势渐陡,道路在峡谷间蜿蜒。
两侧峭壁如削,林木茂密,正是易于设伏的地形。
赵肃抬手示意车队缓行,护卫们的手都按上了刀柄。
陈平则指挥亲卫收缩阵型,将三辆马车护在核心。
作为李府护卫统领他心中清楚,若真如相爷所说,漕帮真与那位王爷仍有勾连,那么这次山东之行,恐怕比预想的更凶险。
李默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耳中却捕捉着外间一切动静。
突然,前方传来尖锐的哨音!
“有埋伏!”
赵肃大喝,
“护住相爷!”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滚下十余块巨石,轰然砸在官道上,将前路堵死。
数十支箭矢从林中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
“举盾!”
陈平反应极快。
亲卫与皇城司护卫早已训练有素,瞬间配合默契:
亲卫以包铁大盾结成环形阵,将三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皇城司护卫则持轻盾在外围机动。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上,火星四溅。
李默掀开车帘一角,冷静地观察。
伏击者约四五十人,穿着杂乱,像是山匪,但射箭的手法、伏击的时机,却透着行伍的章法——与太原那场袭击,何其相似。
“不是普通山匪。”
他对身旁的李福低声道,
“是老对手了。”
车外,赵肃已拔刀在手:
“皇城司第一、二组,左右散开,清剿两侧!亲卫守车!”
十名皇城司护卫应声而动,五人一组,如离弦之箭扑向两侧山坡。
刀光起处,惨叫声接连响起。
但伏击者人数占优,很快与护卫缠斗在一起。
官道狭窄,护卫施展不开,渐渐被压向车队。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后方官道上突然又冲出二十余骑,皆着黑衣,蒙面,手持长刀,直扑车队后路!
“还有伏兵!”
陈平脸色一变,
“亲卫第三队,去后路助战!”
五名亲卫转身迎敌,与后队皇城司护卫并肩作战。
但人数悬殊,瞬间陷入苦战。
李默看着战局,手指缓缓地搭上刀柄。
这前后夹击的战术颇有军阵模样。
若只是这些明面上的护卫,今日恐难脱身。
就在黑衣骑手即将冲破防线时,官道两侧的密林中,突然射出十支弩箭!
弩箭又准又狠,专射马腿、人颈。
黑衣骑手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七八骑。
紧接着,十道灰色人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掠出,手中短刃翻飞,每一击必中要害。
不过十几个呼吸,后路伏兵已倒下一半。
“是咱们的人!”
赵肃精神一振,虽不知这些突然出现的灰衣人是谁,但显然是友非敌。
前后夹击之下,伏击者阵脚大乱。
领头的蒙面汉子见势不妙,吹了声短哨,残余的十余人纷纷往林中退去。
灰衣人并不追击,其中一人掠至李马车窗前,低声道:
“相爷,前路石障已清开一道,请速行。我等垫后。”
声音沉稳,正是早晨在街角出现的那灰衣人。
李默点头:
“派人跟上,看看与何人接触?”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卑职明白。”
车队不再停留,护卫策马急行,冲过被清理出的通道。
两名灰衣人沿黑衣人留下的痕迹潜行跟随而去,其余人退后,直至车队远去,才如雾气般消散在林间。
申时,华山驿。
驿丞见车队狼狈而来,大惊失色,忙安排房间、热水、伤药。
此战,皇城司护卫轻伤三人,重伤一人,阵亡一人;亲卫轻伤二人,重伤一人;伏击者遗尸二十三具,俘虏重伤二人。
李默房中,赵肃与陈平并肩而立,两人都挂了彩。
赵肃包扎着臂上刀伤,面色凝重:
“相爷,卑职查了那些尸身。虽是山匪打扮,但脚上穿的靴子,是军中制式的薄底快靴。兵器虽杂,但有几把横刀的制式……像是几年前兵部下发军中的样式。”
陈平补充:
“阵亡的弟兄,是被一刀封喉。那刀法干净利落,不像山匪野路子,倒像军中搏杀术。”
“还有俘虏呢?”
李默问。
“一个路上就断气了,另一个”赵肃摇头,“牙里藏了毒,半路就咬破毒牙了,没救过来。”
死士。
李默心中一沉。
之前的遇袭所擒获的俘虏,也是这样死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灰衣人闪身进来,对李默躬身:
“相爷。”
“坐。”
李默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