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九月初一,长安。
太极殿早朝,气氛肃穆。
李世民高坐龙椅,手中拿着一份奏疏,目光扫过群臣。
“李默的《商税改革疏》和《市舶司条例》,诸卿都看过了?”
皇帝声音平静。
殿中一片寂静。
长孙韬被贬后,长孙无忌也变得更加低调,对李默的各种政见保持中立或默许支持,自此,朝中已无人敢公开反对李默的政见。
户部尚书戴胄出列:
“陛下,李相所奏,臣已详阅。商税由三十税一改为二十税一,看似增税,实则规范。以往商税名目繁多,关卡林立,商人实则负担更重。统一税制,简化关卡,长远看利于商贸。”
工部尚书段纶附和:
“市舶司之设,更是良策。以往番舶来唐,各地自行征税,标准不一,纠纷不断。设市舶司统一管理,既可增国库收入,又可显天朝威仪。”
“就没有反对意见?”
皇帝看向众人。
御史台一位御史出列:
“陛下,臣以为,税制骤改,恐伤商民。且市舶司权柄过重,易生腐败。”
“此言差矣。”
戴胄反驳,
“李相在疏中已言明:新税制试行三年,三年内若有弊端,随时调整。市舶司官员由朝廷直派,三年一换,审计严格,何来腐败?”
皇帝点头:
“李默在山东试行新税制,已有成效。青州码头,税银由每日二百贯增至三百贯,商船反增三成。为何?只因关卡少了,耗时短了,商人愿来。”
他放下奏疏:“即日起,颁行天下。商税按二十税一征收,取消各地私设关卡。于广州、泉州、明州、登州设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此事由户部、工部协同办理,三月内必须落实。”
“臣等遵旨!”
退朝后,消息如风般传遍长安。
东西两市,商贾云集,议论纷纷。
“二十税一?那不是加税了?”
“你懂什么!以往从江南运丝绸到长安,过十道关卡,每关都要‘孝敬’,加起来何止二十税一?如今一道税,沿途畅通,省时省力,实际赚得更多!”
“市舶司又是何物?”
“专管番商的。以后番舶来唐,统一在市舶司报关纳税,不得私相交易。听说税率还比以往低,番商必然更愿来。”
“如此说来,倒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就不知道执行起来如何。那些地方官,肯放弃关卡油水?”
“不肯?李相在山东杀了多少人?漕帮杨彪、吴王党羽,哪个不是人头落地?如今谁还敢阳奉阴违?”
九月十五,青州。
巡抚衙门大堂,李默召集山东各州刺史、别驾议事。
“朝廷新令,诸位都收到了。”
李默开门见山,
“山东为试点,需率先推行。本相要求:十月底前,各州私设关卡一律拆除。十月起,按新税制征收商税。有敢拖延者,罢官;有敢阴违者,下狱。”
青州刺史崔琰起身:
“相爷,拆除关卡易,但关卡吏员如何安置?这些人多为地方豪强子弟,若处置不当,恐生事端。”
“考核留用。”
李默早有对策,
“各州设税务司,原关卡吏员经考核合格者,转入税务司。不合格者,发给遣散银,归家务农。”
“遣散银从何而来?”
“从追缴的赃款中出。”
李默道,
“吴王案、漕帮案,追缴赃银不下百万贯。取一成用于安置,足够了。”
众人点头。
这法子既解决问题,又不动用正项钱粮,高明。
青州别驾程怀亮问:
“相爷,市舶司设在登州,但青州码头也常有番商。如何区分?”
“番商大船,须至登州市舶司报关。小船及沿海贸易,由各州税务司按例征税。具体细则,户部会有文书下发。”
“明白了。”
李默环视众人:
“此乃国策,关系重大。山东推行好了,天下效仿;推行差了,新政夭折。诸位肩上担子不轻。”
“下官等必竭尽全力!”
九月二十,青州码头。
原有的三处私设关卡已被拆除,石墩木栏搬得干干净净。
新立的告示牌前,围满了商人。
孙礼亲自解说:
“自今日起,青州码头只收一道税:货物总值二十税一。税银在此缴纳,领取税票。凭税票,货船可直出运河,沿途不得再征。”
一个江南丝绸商问:
“孙大人,以往我运一船丝绸到长安,沿途要缴五六次税,每次都要打点。如今真只缴一次?”
“只缴一次。”
孙礼斩钉截铁,
“税票上有编号,可追溯查验。若有关卡私征,你可持票至巡抚衙门告发。查实者,该关卡主官罢职,你所缴私税双倍返还。”
商人哗然。
“双倍返还?此言当真?”
“李相亲口许诺。”
孙礼道,
“不过,你们也需守法。若偷漏税款,一经查实,货物充公,另处三倍罚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商人纷纷涌向税务司临时设立的税亭。
亭内,原关卡吏员经过简单培训,已换上税务司服饰,开始办公。
第一艘船是粮船,载粮一千石。
税吏按市价核算总值,二十税一,征收税银五贯。
船主痛快缴税,领取税票。
税票是特制的桑皮纸,加盖巡抚衙门大印和税务司印鉴,还有独有编号。
“凭此票,一月内有效。”
税吏交代,
“一月内若未出山东,需至下一州税务司换票。”
“晓得了!”
粮船扬帆起航,畅通无阻地驶出码头。
船主站在船头,满脸不可思议:
“真就这么走了?以往出这个码头,至少要耗半个时辰,塞二两银子……”
伙计笑道:
“东家,李相新政,看来是动真格的。”
“好事啊!省时省力还省钱,以后多跑几趟!”
九月二十五,淄川。
县令赵文启正在县衙处理公务,县丞匆匆进来:
“大人,城外王家设卡,阻拦商队。”
赵文启眉头一皱:
“哪个王家?”
“就是王焕那个王家。他家在官道旁私设关卡,向来往商队收取‘过路费’。新政推行后,县里拆了官卡,他家却不拆,反而加派人手,说要收‘养路费’。”
“好大的胆子!”
赵文启拍案而起,
“带衙役,随我去看看。”
城外十里亭,果然设着木栏。
十几个家丁持棍把守,三辆商车被拦在路边。
王焕的儿子王伦,翘着腿坐在亭中,慢悠悠喝茶。
“王公子,县里都说了,私设关卡违法。您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一个老商人恳求。
“违法?”
王伦嗤笑,
“这路是我王家出钱修的,收点养路费怎么了?你们要不走也行,绕道三十里。”
“三十里……那得多耗一天啊!”
“那就交钱。”
王伦伸出五指,
“一辆车五百文,三辆一贯五百文。不多吧?”
商人无奈,正要掏钱,赵文启带人赶到。
“王伦!你好大的胆子!”
赵文启厉喝,
“朝廷明令禁止私设关卡,你敢顶风作案?”
王伦起身,不慌不忙:
“赵县令,这路确实是我王家修的,收点养护费,合情合理。”
“修路?这官道是贞观十年朝廷拨款所修,何时成了你王家私产?”
赵文启冷笑,
“本官查过账册,当年修路,你王家只捐了五十贯,朝廷拨了三千贯。你也敢说路是你修的?”
王伦脸色一变:
“赵文启,你别欺人太甚!我王家在淄川百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百年世家,更该守法!”
赵文启挥手,
“来人,拆除关卡!将王伦带回县衙,按律处置!”
衙役上前拆栏。
王家家丁欲阻拦,赵文启拔剑:
“敢抗法者,以匪盗论处,格杀勿论!”
家丁被镇住,不敢动弹。
王伦被押走时,大骂:
“赵文启!你不过是个寒门县令,敢动我王家,你等着!”
赵文启对商人道:
“诸位受惊了。今后再有私设关卡,可直接来县衙告发。查实者,本官严惩不贷!”
“谢青天大老爷!”
商人千恩万谢,驾车离去。
赵文启回衙,立即写公文报青州。
孙礼接到报告,转呈李默。
李默批了八个字:
“依法严办,以儆效尤。”
三日后,王伦被判杖三十,罚银百两。
王家关卡永久拆除。
消息传开,山东各地豪强收敛,私设关卡一夜之间消失大半。
十月初,登州。
市舶司衙门刚落成,第一任提举由原户部郎中周正担任。
此人精通算术,为人刚正,是李默亲自举荐。
这日,三艘番舶抵达登州港。
船主是高丽商人金成泽,常年往来唐、高丽、倭国。
以往番舶靠岸,地方官吏、牙行、帮会都要来“抽分”,层层盘剥。
金成泽已做好被宰的准备,却见码头秩序井然,只有一队穿统一服饰的官吏等候。
“各位是……”
金成泽用生硬的唐话问。
“登州市舶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