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表面冒起缕缕青烟,它那标志性的混沌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驱散、剥离;它那有悖常理的扭曲结构在金光中颤抖、哀鸣,似乎要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掰回某种“合理”的几何形状。
它正在被还原,被“修正”,向着最普通、最无意义的金属废料与矿物残渣退化。
裂缝的另一端,景象庄严。一位身穿金色神铠、身形伟岸、面容笼罩在神圣光晕之后的神将,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是“天律神将”,是“天庭”的守门人之一,负责清理一切试图靠近、玷污这片至高“净土”的污秽与悖逆。
他的眼中如同两池亘古不波的圣泉,映照着幽灵船的崩溃过程,却没有一丝涟漪。这对他而言,与拂去神袍上一粒微尘并无本质区别。
然而下一秒,他那万古不变、如同雕塑般的脸上,那完美光晕的边缘,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艘本应在金光中彻底瓦解、回归“无”的幽灵船,崩溃的进程——戛然而止。
它那由无数炮口、豁口组成的巨大口器,非但没有在金光中消融,反而猛地扩张到极限,对准了那汹涌而来、仿佛无穷无尽的净化金光,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吞咽动作——
猛地,一吸!
咕咚。
一声沉闷而怪异的轻响,在寂静的虚无与庄严的金光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某个贪婪的喉咙,吞下了一大口浓稠的液体。
那足以将一方堕落神域从历史与概念层面彻底抹除的、代表着绝对秩序与净化的神圣之光,被喝了。一大片金光如同被无形巨口咬掉一块,骤然缺失,露出了后面幽灵船更加狰狞的轮廓。
天律神将愣住了。并非动作上的停滞,而是他那由纯粹法则与信仰构成的“神心”之中,第一次漾起了一缕名为“意外”、或者说“无法理解”的细微涟漪。这违背了他所执掌的“净化”法则的基本逻辑。
幽灵船庞大的身躯抖动了一下,如同打嗝般,从口器缝隙和周身无数的孔洞中,喷出了一蓬蓬细碎的金色光屑。这些光屑本该纯净,此刻却沾染了灰蒙蒙的色泽,显得黯淡而诡异。
然后,惊人的变化发生了。它那刚刚被金光大片驱散、剥离的混沌灰色,如同退潮后更凶猛的反扑,以更汹涌的姿态从船体深处漫涌上来!
但这一次,灰色之中,清晰地交织、流淌着一丝丝、一缕缕神圣的金色纹路,就像血管中混入了异种的血。
它那扭曲、丑陋、象征着无序与混乱的身躯之上,竟然也开始散发出一股气息——一股类似于“净化”,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被强行污染、被扭曲理解、被混沌逻辑重新编译后的,“山寨”版神圣气息。它不再纯粹,却更加危险,因为它学会了伪装。
它在分析。它在解析。它在用王赋予它的、源自“逻辑核心”的全新混沌算法,疯狂拆解、解构那涌入体内的“净化”法则。它将那至高无上的“裁决”,重新定义为一种可以吸收、可以模仿、可以再利用的——“调味料”。
紧接着,一个冰冷、僵硬、毫无情感波动却又带着最本质嘲弄的念头,通过幽灵船那丑陋的口器(此刻正开合着,仿佛在咀嚼回味),直接在天律神将那亘古平静的意识海中响起,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
“味道。”
“寡淡。”
“需……更多。”
天律神将那笼罩在光晕中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震!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遭到了粗暴的挑战。
他看着那艘怪物——它沐浴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净化神光中,非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像得到了滋养,变得更加诡异、更加强大、更加难以理解。
他那万古不变的神心深处,某种更加隐晦的情绪在滋生:那并非简单的愤怒,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荒谬感,混杂着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不解。
就像一位厨师大惊失色地发现,自己用来消毒的沸水,竟被蟑螂当成了温泉享受。
虚无的至深处,苏九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细微的、愉悦的弧度。
他仍然隐于幕后,如同观察皿外的研究者。他那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色双眼之中,那一抹源自“逻辑核心”的幽蓝色数据之光,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流淌,映照出幽灵船体内正在发生的、对“净化”法则的暴力拆解与重组过程。
一个冰冷、平静、却蕴含着无穷食欲与探究欲的念头,在他意识中缓缓成型,如同深渊底部的喃喃自语:
“这道前菜……”
“终于。”
“有点值得品尝的味道了。”
“让我看看……你这‘干净’的盘子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调料。”
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裂缝,落在了那位天律神将身后,那更加浩瀚、更加“干净”的世界的深处。那里,想必有更浓郁的“味道”,在等待着他新的“碗”去盛装。
而第一步,总是要把新碗,彻底洗干净,才好使用。他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定义什么是“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