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墟的手指离开岩石表面,那块玄武岩在魔法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议会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里残留着羊皮纸、魔法墨水和灰色物质腐蚀后的微甜腥味。墙壁上的七层屏障依然闪烁,隔绝着外界的一切,但隔绝不了南方天空那片不断扩大的灰色阴影。他站起身,黑袍下摆扫过地面,走向议会厅的落地窗。窗外,奥林匹斯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脉外围,三个看不见的异常点正沿着命运的网络,悄无声息地向这里靠近。他的指尖,那丝灰色的痕迹微微发烫——那是同源的呼唤,是混沌的共鸣,是战争开始前的……倒数计时。
他站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看见山脉外围的魔法警戒塔一座接一座亮起符文,淡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像星辰般闪烁。看见传送阵的光芒在星空防卫总署的各个平台上频繁亮起,一支支精锐部队被调往南方防线。看见远处的观星台上,命运三女神的身影在虚假的星空下若隐若现,她们的手指间纺出的命运之线,已经有五分之一……变成了灰色。
然后,他转身。
长桌上,那张象征着世界疆域的地图依然摊开着。地图边缘,那片灰色的标记比一个小时前又扩大了半厘米——按照比例尺换算,那是三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在刚才那十分钟里,被彻底吞噬、同化、变成了混沌的一部分。
罗墟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
指尖触碰到羊皮纸的瞬间,地图上的灰色区域突然蠕动起来。那些灰色的线条像活物般延伸,试图缠绕他的手指。他体内的古神本源力量自动反应,指尖的灰色纹路亮起,将地图上的侵蚀力量反向压制、吞噬。羊皮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灰色区域缩小了微不足道的一圈。
但代价是,他指尖的灰色纹路……加深了。
“螳臂当车。”他低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议会厅里回荡。
常规军队在侵蚀面前,确实如同螳臂当车。阿喀琉斯的侦察小队覆灭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清晰可见——那些士兵,那些装备了最新魔法护甲、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在灰色触须面前连三秒钟都没撑住。他们的武器、铠甲、血肉、灵魂,全都被同化成了混沌的一部分。
而能对抗混沌本源的力量……
罗墟抬起手,看着指尖的灰色纹路。
整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
梅林的理论模型需要时间,托特的混沌节点定位需要数据,命运三女神的观测只能预警。而侵蚀,不会等。
议会厅的门被敲响。
“进。”
门滑开,梅林走了进来。老法师的脸色比两个小时前更加苍白,眼袋深重,但眼睛里的光芒依然锐利。他手中拿着一卷新的羊皮纸,纸面上还冒着热气——那是刚刚用魔法墨水书写完毕的痕迹。
“三种方案的理论模型初稿。”梅林将羊皮纸放在长桌上,“规则锚定、能量净化、生命隔离。每一种都有三个以上的理论缺陷,资源消耗预估是现有储备的百分之三百到百分之一千,实战推演的成功率……最高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罗墟没有看羊皮纸。
他看向梅林的眼睛:“时间。”
“规则锚定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建立基础锚点网络,能量净化需要四十八小时制造第一台原型机,生命隔离……”梅林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建造庇护所,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容纳……大约三千人。”
“三千人。”罗墟重复这个数字。
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冰冷的讽刺。
整个世界有多少生灵?奥林匹斯山脉周围有多少城市、多少村庄、多少凡人、多少神话生物?三千人,连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罗墟说,“这些方案,只能作为备用。”
梅林沉默。
空气里只剩下魔法屏障的低沉嗡鸣,以及远处传送阵启动时的空间波动声。老法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顶端的水晶球,球体内部显示着南方防线的实时能量读数——灰色空洞的侵蚀信号,比两小时前增强了百分之七。
“我有一个提议。”梅林终于开口。
“说。”
“您亲自去前线。”
罗墟抬起眼睛。
梅林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坚定:“一方面,您需要近距离感受和解析古神残部的力量本质。理论模型再完善,也比不上一次实地接触。您体内的古神本源力量,是唯一能对抗侵蚀的存在,您需要知道它在实战中的表现、它的极限、它的风险。”
“另一方面。”梅林继续说,“作为新秩序的领袖,您必须稳定军心。前线士兵的士气正在崩溃,他们亲眼看见战友被拖进黑暗,看见土地被灰色吞没。他们需要看见您,需要知道您站在他们前面,需要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抵抗的决心。”
罗墟没有说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再次看向南方。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但南方天空那片灰色区域,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它像一块巨大的、腐烂的伤口,贴在世界的边缘,不断渗出脓液般的灰雾。
“带谁。”他问。
不是疑问,是陈述。
梅林松了口气:“阿尔忒弥斯。她的狩猎神职对异常能量有敏锐感知,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侵蚀的变种形态。美杜莎。她的石化凝视虽然对混沌生物效果未知,但至少能提供强大的控制能力。阿喀琉斯率精锐护卫队,负责战术掩护和撤退保障。”
罗墟转过身。
黑袍在魔法灯的光晕下划出黑色的弧线。
“可以。”他说,“但行动以侦查和试探为主。我们不是去决战,是去收集数据、测试力量、寻找弱点。如果遭遇大规模侵蚀生物,优先撤退。”
“明白。”梅林点头,“我立刻安排传送阵和装备补给。您需要什么特殊准备吗?”
罗墟抬起手,看着指尖的灰色纹路。
纹路比刚才又加深了一丝——那是他刚才压制地图侵蚀时,被同源混沌缓慢同化的证据。
“给我准备一个隔离容器。”他说,“能完全隔绝能量波动的,最高等级的那种。”
梅林的眼神一凝:“您要……”
“如果我的力量失控。”罗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被混沌同化的速度超过预期,如果我在前线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那个容器,就是你们最后的手段。”
空气凝固了。
魔法屏障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墙壁上的符文剧烈闪烁。梅林的法杖顶端,水晶球内部的光线扭曲成一团乱麻。老法师的手指握紧法杖,指节发白。
“不会的。”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您不会失控。”
罗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希望如此。”
***
三小时后。
星空防卫总署,顶层传送平台。
夜风凛冽,吹得平台边缘的魔法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空间符文预热时的臭氧味,以及远处熔炉区传来的金属锻造声。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阿尔忒弥斯一身银白色猎装,背后的长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南方天空的灰色区域。美杜莎站在她身侧,蛇发在夜风中缓缓蠕动,那些细小的蛇瞳全部盯着同一个方向,瞳孔里倒映着灰雾的轮廓。
阿喀琉斯站在最前方。
他换上了一套全新的铠甲,表面覆盖着三层魔法镀层,每一层都闪烁着不同的防护符文。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枪尖上刻着反向侵蚀的阵图——那是赫菲斯托斯在刚才三小时里赶制出来的试验品。他身后站着二十名精锐护卫,每一名都是从前线撤下来的老兵,他们见过灰色空洞,见过战友被吞噬,所以此刻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决意。
罗墟从楼梯走上来。
黑袍在夜风中翻飞,露出是装饰,是他体内的古神本源力量在外部的显化。他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杖身由世界树的枝干制成,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魔法水晶,水晶内部封印着一丝……纯粹的混沌。
“坐标。”罗墟说。
梅林站在传送阵的控制台前,手指在符文盘上快速滑动:“设定在距离灰色空洞边缘五十公里处。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观测塔,塔基的防护阵法还能运转,可以作为临时据点。”
“传送时间。”
“十五秒。但注意,那片区域的时空结构已经不稳定,传送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坐标偏移、时间流速异常、甚至……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罗墟点头。
他走到传送阵中央,阿尔忒弥斯和美杜莎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后,阿喀琉斯和护卫队呈扇形散开。魔法符文开始亮起,蓝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像水幕般将他们包裹。空气开始震动,空间开始扭曲,远处奥林匹斯山脉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模糊。
“记住。”罗墟的声音在传送光芒中响起,“我们不是去送死。收集数据,测试力量,寻找弱点。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明白!”二十三个声音同时回答。
光芒暴涨。
***
传送结束的瞬间,罗墟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不是血腥味,不是腐烂味,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虚无”的气息。空气冰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渣在肺里摩擦。视野所及之处,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灰色的,连月光照下来,都变成了惨淡的灰白。
他们站在一座石塔的顶端。
塔身已经残破,墙壁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渗出粘稠的灰色液体。塔基的防护阵法还在运转,但光芒黯淡得像风中残烛,阵法边缘的符文已经有一半变成了灰色,像被霉菌侵蚀的古书。
阿尔忒弥斯立刻蹲下,手指按在地面上。
她的狩猎神职让她能感知到最细微的能量流动。三秒钟后,她抬起头,脸色苍白:“方圆三十公里内,没有生命迹象。不,连‘曾经存在过生命’的痕迹都没有。这片土地……被彻底重置了。”
美杜莎的蛇发全部竖起。
那些细小的蛇瞳盯着远处的黑暗,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有东西在靠近。”她的声音嘶哑,“很多。从地面,从空中,从……地底。”
阿喀琉斯举起长枪。
护卫队立刻散开,组成防御阵型。魔法护盾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在灰暗的环境中像萤火虫般微弱。
罗墟走到塔顶边缘。
他看向南方。
五十公里外,那个灰色空洞清晰可见。它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眼球,悬挂在地平线上方。眼球的表面不断蠕动,伸出无数细密的触须,那些触须像植物的根系般扎进大地,将所触碰到的一切同化成灰色。空洞内部,偶尔会有巨大的阴影游过——那是古神残部的本体,还是它们孕育出的子嗣?
他抬起手,指尖的灰色纹路亮起。
纹路亮起的瞬间,远处空洞的蠕动突然加快了。那些触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同时转向这个方向。空洞内部,传来低沉的、非人的咆哮声——那是混沌的共鸣,是同源的呼唤。
“它们发现我们了。”阿尔忒弥斯说。
“正好。”罗墟放下手,“省得我们去找它们。”
他转身,看向塔基的防护阵法。阵法边缘那些变成灰色的符文,正在缓慢地……向中心蔓延。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小时,整个阵法就会彻底失效。
“阿喀琉斯,带五个人守住塔基,维持阵法运转。阿尔忒弥斯,美杜莎,跟我来。”
“您要去哪里?”阿喀琉斯问。
“近距离看看。”罗墟说,“五十公里太远了,看不清细节。”
“太危险了!”阿尔忒弥斯立刻反对,“那些触须的移动速度我们见过,五十公里对它们来说可能只需要几分钟。如果被包围……”
“所以我们要快。”罗墟打断她,“而且,我有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黑色手杖。
杖顶的魔法水晶内部,那丝纯粹的混沌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水晶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灰色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周围的灰雾像遇到天敌般退散,露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这是……”美杜莎盯着水晶,蛇发不安地蠕动。
“我从自己体内剥离出来的一丝本源力量。”罗墟说,“封印在水晶里。它能暂时驱散低浓度的侵蚀灰雾,也能……吸引高浓度的侵蚀生物。”
阿尔忒弥斯明白了:“您要拿自己当诱饵。”
“这是最快的方法。”罗墟走向塔楼的楼梯,“走吧。我们只有两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