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未说完,陈明远突然猛拉她衣袖:“退!”
几乎同时,东侧矮墙外传来破空声。不是箭矢,而是某种金属细索,如毒蛇般窜入火光范围,直扑和珅身后一名亲卫。那亲卫惨叫一声,被细索缠住脖颈拖入黑暗。
墙外有人!
和珅脸色骤变:“还有同伙?拿下!”
混战在瞬间爆发。
陈明远从未见过上官婉儿真正出手。
此刻她手中并无兵器,只有那根开锁的铜簪。但第一柄刀劈来时,她侧身避过的角度精确到毫厘,铜簪顺势刺入持刀者腕关节的缝隙。那人惨呼脱刀,她已夺刀在手,刀光在身前划出半圆,逼退三人。
“走东墙!”她厉喝,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急切。
陈明远抱着天机镜冲向矮墙,身后刀剑交击声密集如雨。他回头瞥见上官婉儿以寡敌众的身影——她步法奇诡,每次移动都恰好卡在对方攻击的死角,手中单刀格、挡、挑、刺,竟一时不落下风。但她面对的是八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其中两人已绕后封堵退路。
“婉儿!”
“走!”她一刀荡开面前攻势,突然从怀中抛出一物砸向地面。
白烟暴起,带着刺鼻的硫磺与石灰气味。烟雾中传来咳嗽与怒喝,陈明远趁机攀上矮墙。墙外果然是陡坡,黑暗中看不清坡底。他咬牙纵身跃下,身体在土石灌木间翻滚撞击,天机镜被他死死护在怀中。
落地时伤处传来撕裂剧痛,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强撑着爬起,抬头望见墙头火光晃动,人影绰绰。
上官婉儿没有跟来。
墙内传来和珅冰冷的声音:“上官姑娘好手段。但这烟雾弹的配方……似乎不是中原之物?”
没有回答。只有刀锋破空声。
陈明远想爬回去,但肋下的剧痛让他连站立都困难。他踉跄躲进坡下一丛枯竹后,透过竹隙看见墙头突然出现上官婉儿的身影——她不是跃出,而是被两名亲卫押着,双臂反剪,发髻散乱,嘴角渗血,但脊背挺直如竹。
和珅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下颌:“今夜之事,本官可报皇上,说你们盗窃宫禁、意图不轨。也可说……你们只是误入禁地。”
上官婉儿直视他:“大人想要什么?”
“镜,和人。”和珅微笑,“那书生带着镜子跑了,但跑不远。至于你——本官对你所知的一切都很感兴趣。那些‘非中原’的知识,那些关于‘轨迹’和‘机缘’的说法。”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你们四人,为何对这面镜子如此执着?”
上官婉儿闭口不言。
和珅也不急,挥手:“带回府邸。至于逃跑的那个……传令九门,严查出城者。他带着那东西,出不了北京城。”
亲卫押着上官婉儿消失在墙头。火光渐远,观星台重归黑暗,只余满地打斗痕迹和逐渐淡去的白烟。
陈明远蜷在竹丛后,手指深深抠入泥土。天机镜贴着他的胸口,镜面透过衣料传来诡异的温热,与青铜应有的冰冷截然相反。他抬头看天,月蚀已至食甚,整轮月亮浸在暗红中,像一只缓缓闭上的血眼。
竹影在他脸上投下凌乱的斑纹。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丑时。
他怀中是千辛万苦得来的第一件信物,但代价是上官婉儿落入和珅之手。而更大的问题是——和珅显然早有准备,他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监视之下。是谁走漏了风声?张雨莲?林翠翠?还是他们早已暴露而不自知?
陈明远缓缓展开紧握的左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卷丝帛,是上官婉儿在抛烟雾弹时,趁机塞进他手中的。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墨迹未干:
“镜有两面,人亦如是。小心翠——”
字迹在此中断,最后一点拖出仓促的墨痕。
陈明远心脏骤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紫禁城深处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林翠翠此刻应该还在乾隆身边伴驾,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月蚀开始消退,暗红色如潮水般从月亮边缘褪去,银辉重新洒落人间。但陈明远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比任何伤口都更刺骨。
丝帛在他掌心被攥紧,那未写完的“翠”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看似稳固的信任之中。
而怀中的天机镜,在这一刻突然轻微震动起来。
镜面倒映出不再是夜空,也不是混沌虚空,而是模糊的人影——似乎是一个女子,站在某处高楼之上,手中捧着另一面相似的镜。
镜像一闪而逝。
陈明远瞳孔收缩。
信物之间……能相互感应?
远处传来犬吠声,和火把的光正朝这个方向移动。他挣扎起身,将天机镜裹进衣襟,踉跄没入更深的黑暗。
今夜之劫只是开始。上官婉儿被擒,团队信任出现裂痕,而天机镜的秘密方才显露冰山一角。真正的棋局,此刻才真正摆开。
月光彻底清明时,观星台下的血渍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唯有一根折断的铜簪,半埋在尘土里,簪头刻着的星纹在月下泛着微光,像一声未能出口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