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被带到和府时,天已微明。
他本以为会直接被押入地牢,却不想被引至一座精巧的书斋。和珅与上官婉儿对坐弈棋,见他进来,婉儿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陈先生,请坐。”和珅推过一杯茶,“玉匣可还安好?”
陈明远护住怀中:“和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合作的意思。”和珅掀开棋罐,取出三枚棋子,在棋盘上摆成三角,“天机镜,地脉图,还差一件‘人之信物’。我帮你们找,你们带我走——公平交易。”
“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第三件信物是什么。”和珅一字一顿,“人之信物,系于血脉承续之身。曹雪芹为什么能梦见未来?因为他的血脉里,藏着穿越者的基因。你们要找的,是曹家后人,或者说,是那个最初将‘时空知识’带入此世之人的后代。”
婉儿猛地站起:“你是说……早在我们之前,就有人穿越过来了?”
“而且留下了血脉。”和珅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族谱,“曹家祖上是宋初将领曹彬,这你们知道。但鲜有人知的是,曹彬之妻林氏,乃南唐皇室遗孤。而南唐后主李煜,在他那首《虞美人》里写过什么?”
陈明远脑中电光石火:“‘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月明!又是月相!”
“李煜国破被俘后,终日借观星排遣愁绪。野史记载,他曾在七夕夜‘见天门开,有仙人授书’,从此词风大变。”和珅翻开族谱某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我查了曹家所有姻亲脉络,发现林家这一支,每隔三代必出一个能‘预知’之人。曹雪芹是,他的曾祖母林氏也是。”
张雨莲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
“所以人之信物,是林家血脉的‘血’?”
她推门而入,林翠翠跟在身后。两人衣衫沾露,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准确说,是血脉中蕴含的‘时空印记’。”和珅看向林翠翠,眼神复杂,“林姑娘,若我查得不错,你祖籍姑苏,父亲林如海曾任扬州巡盐御史——你正是姑苏林氏这一代的长女。”
林翠翠脸色煞白:“我……”
“不必害怕。”婉儿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用你的血做任何事。”
“但裂隙需要。”和珅平静地说,“十五之夜,以天机镜引星辉,以地脉图定坐标,再以时空印记承载者的血为引,方能打开通道。这是我从曹雪芹另一份手稿中破译的。”
他走向书斋东壁,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墙内的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卷焦边的手稿,纸色暗黄,墨迹斑驳。
标题是:《风月宝鉴·真本》。
晨光彻底照亮书斋时,五人围着那卷手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手稿前半部是《红楼梦》已知的情节,但从第八十回后,笔锋陡转。曹雪芹用近乎癫狂的笔触,描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铁鸟翱翔天际,银盒可藏万卷书,千里之外的人能隔空对话……而在最后一页,他画下了一个复杂的星图阵法,旁注:
“余病入膏肓时,曾祖母林氏托梦示此图。言我林氏一族乃‘守门人’,血脉可通古今。若后世有缘人集齐三钥,当于甲子年中秋月满时,赴金陵旧宅,启通天之门。然门户开后,福祸难料,慎之慎之。”
落款时间是:乾隆二十七年除夕夜。
“曹雪芹死于乾隆二十七年除夕。”张雨莲声音发颤,“这是他绝笔。”
“今年正是甲子年。”陈明远看向窗外,“中秋在两个月后。”
和珅合上手稿:“所以,我们的目标一致了。去金陵,在中秋月圆夜,打开那道门。你们回家,我……去一个新的开始。”
“皇上那边你怎么交代?”婉儿盯着他,“我们突然消失,你作为经办此案之人,必受严查。”
“我自有办法。”和珅笑容深邃,“这些年,我搜罗了不少‘奇人异士’,其中有个擅长易容的。找几个死囚,扮成你们的样子,然后在押解途中制造一场大火——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林翠翠忽然问:“和大人,你到了我们的时代,打算如何生存?你不会我们的语言,不懂我们的规则,甚至可能因为携带古代病菌而被隔离。”
“那就学。”和珅眼中闪过少年般的锐气,“我二十三岁学满文,二十七岁通藏语,三十岁能与西洋传教士辩论几何原本。给我十年,我能在任何时代重新爬起来。”
陈明远与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明远说。
“可以。”和珅起身,“但你们只有三天。三天后若不应允,我会把天机镜和地脉图献给皇上,并附上一份详细的‘妖人惑众案’结案陈词——届时,你们将与那几个替身一起,葬身火海。”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走出和府时,朝阳已升上屋檐。
四人默默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拐进行宫西侧一条僻静小巷,陈明远才扶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伤口又裂开了,血渗透外袍。
“先包扎。”张雨莲撕下内裙的干净衬布。
林翠翠却还怔怔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我的血……真的能打开时空之门?”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婉儿斩钉截铁,“且不说取血会不会伤及你性命,就算成功了,带和珅这样的人回现代,会引发什么后果?他是贪官,是权臣,是踩着他人的尸骨爬上来的——我们的时代没有他的位置。”
“但他确实帮了我们。”陈明远喘息着说,“没有他,我们拿不到曹雪芹的手稿,更不可能知道中秋之约。而且……他说得对,乾隆已经开始怀疑了。我们必须在皇上采取行动前,找到安全离开的方法。”
“那就甩掉和珅。”张雨莲包扎的手微微用力,“我们自己去金陵,中秋夜自己开门。”
“怎么甩?他现在掌握着我们所有的行踪。”
一直沉默的林翠翠忽然抬头:“用我。”
三人看向她。
“和珅要的是穿越的机会,而我是钥匙。”林翠翠眼神逐渐坚定,“我可以假意配合他,在关键时刻反制。毕竟,没有我的自愿献血,他就算到了金陵旧宅,也打不开那道门。”
“太危险了!”婉儿抓紧她的手,“你不能——”
“姐姐。”林翠翠第一次这样称呼婉儿,眼中含着泪光,却笑着,“这半年多,我一直是你们的累赘。不懂星象,不会破译古籍,连在皇上面前说句话都紧张。现在,终于有件事只有我能做,让我去吧。”
晨风吹过巷弄,扬起地上的灰尘。
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沉重声响,新一天的晨钟在承德上空回荡。
陈明远最终点了点头:“但我们要有完备的计划。先去金陵,摸清曹家旧宅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四人达成共识,匆匆返回行宫别院。他们不知道的是,巷口转角处,一名小厮打扮的人影悄然退去,直奔和府。
更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乾隆在养心殿放下朱笔,对跪在
“盯紧和珅,还有那四个南边来的。朕总觉得,他们瞒着的事,比谋逆更大。”
殿外,万里无云。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曹家那座荒废多年的旧宅深处,某间落满灰尘的祠堂里,供奉着一块无字牌位。
牌位前,一盏长明灯无风自动,灯焰忽然蹿高三寸,发出幽蓝色的光。
仿佛在等待。
等待中秋月圆,等待血脉归来,等待那扇尘封三百年的门——
再次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