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觉得,这巧合有趣否?”
上官婉儿迎上他的目光:“中堂大人觉得是巧合,那便是巧合。”
和珅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碎瓷片——昨夜陈明远表演“化学魔术”时打碎的茶杯残片。
“这瓷片上,”和珅缓缓说,“有硫磺、硝石、还有本官从未见过的粉末残迹。本官请了钦天监的洋人教士看过,他说……这像是西洋‘格物学’里的东西。”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可那几个洋人说,即便是泰西,也没有这般迅速产生彩烟的方子。陈先生,你们从何而来?”
上官婉儿的心跳如擂鼓,但面色未变。
她伸手,拿起那片碎瓷。
“中堂大人,”她抬起眼,“您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烟花的方子,而是璇玑楼里那架‘窥月镜’为何对您如此重要吧?”
和珅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摊牌,也是赌博。直接点破核心,逼他跳过试探。
漫长的几息沉默。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小院,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蒸汽袅袅。
“你可知,”和珅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就凭你这句话,本官便可让你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知道。”上官婉儿说,“但中堂大人不会。”
“为何?”
“因为那架窥月镜现在在我手中。”她直视他,“而且我知道它为何会在子时发光;知道它内壁刻的拉丁文‘LunaeDefect’不是指月食,而是‘月缺’;还知道您用它与《红楼梦》批注对照,是在推算什么。”
她每说一句,和珅的脸色就沉一分。
“你在要挟本官?”
“不。”上官婉儿摇头,“是在向您展示价值。您追查我们,无非是为了拿回镜子和守住秘密。但如果我们能帮您解开这个秘密呢?如果这秘密的价值,远超一架仪器本身呢?”
和珅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里多了些别的——探究、兴味,甚至一丝欣赏。
“陈明理,”他说,“或者我该叫你……上官先生?”
上官婉儿背后一凉。
“不必惊讶。你的易容很好,女子扮男子几无破绽。”和珅悠然道,“但本官在朝堂二十余年,阅人无数。你的眼神、谈吐、还有昨夜宴上解那道‘韩信点兵’题的速度——那不是商贾之家能养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墙角的窥月镜,亲手掀开灰布。
幽蓝的微光正从水晶中透出,如同活物。
“此物来自英吉利使团进贡,原本是一对。”和珅抚过镜筒,“另一架在三年前的中秋夜……碎裂了。碎裂时,持镜的洋教士突然癫狂,用碎片割破手腕,在地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他回头看向上官婉儿:“那些符号里,有阿拉伯数字,有拉丁字母,还有一句汉字。”
“什么字?”
“‘月圆之夜,镜碎之时,门开一线。’”和珅缓缓道,“此后每年中秋,这架剩余的镜子都会发光。去年最亮,亮到能在墙上投出星图。本官请了钦天监所有人来看,无人能解。直到半年前,本官偶得这册《红楼梦》批注本,发现其中暗藏的月相记录,与镜中显示的星图变化……有某种呼应。”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
“现在,上官先生,你说你能解此秘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日。明日此时,你若能说出这镜子、这星图、这《红楼梦》三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本官便保你四人平安,甚至可许你们在京经营。”
“若不能呢?”
和珅微笑:“那本官就只好请你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想了。”
他起身,走向院门。到门口时又停步。
“对了,”他没回头,“今日之内,巡防营不会再来此巷。你们可自由出入——当然,若想逃,尽管试试。”
门开了,又关上。马蹄声远去。
小院里,四人久久无声。
陈明远从床上坐起,抹掉额上的冷汗:“他知道了多少?”
“足够多,但还不够。”上官婉儿看向窥月镜,“他不知道我们真正的来历,也不知道这镜子可能和‘穿越’有关。他以为这是某种……天象秘密,或者宝藏线索。”
张雨莲走到桌边,翻开《红楼梦》:“只有一日。要从这三者中找出关联……”
“不必找。”上官婉儿忽然说。
三人看向她。
她走到窥月镜旁,伸手握住镜筒。幽蓝的光芒透过她的指缝露出。
“和珅忽略了一个最明显的事实。”她轻声说,“他说镜子‘每年中秋发光最亮’,说另一架镜子在三年前‘月圆之夜’碎裂。而《红楼梦》里,最重要的中秋夜是哪一夜?”
林翠翠迟疑道:“是……第七十六回,凹晶馆联诗那次?‘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是,也不是。”上官婉儿看向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是更根本的——整个《红楼梦》的故事,是从中秋夜开始的吗?不是。但它结束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那最后的结局,在通行本里,正是发生在中秋之后。”
陈明远猛地站起:“你是说,镜子感应到的不是普通月相,而是……‘故事’的节点?或者说,是某种‘叙事能量’的高峰时刻?”
“更具体些,”上官婉儿的手指划过窥月镜上的刻纹,“这三行拉丁文,我之前只认出了‘月缺’。但现在看全句:‘LunaeDefect,FabuFis,JanuaAperta’——‘月缺,故事终,门开’。”
张雨莲倒抽一口冷气:“门?什么门?”
没有人回答。
但四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个夜晚——也是满月,也是午夜,也是在研究一本古籍时,周围空气突然扭曲,如同开了一扇……
“窥月镜是一把钥匙。”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而《红楼梦》,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故事’,是锁孔。和珅想知道的秘密,可能是宝藏,可能是天机。但对我们而言……”
她看向三位同伴。
“这可能是我们找到‘回家之路’的第一个坐标。”
午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一日之期,已经开始。
而院墙之外,另一双眼睛正透过砖缝注视着院内。那不是和珅的人——那双眼睛的主人身穿大内侍卫的服饰,腰间悬着乾清宫的令牌。
他悄然后退,消失在胡同深处。
晨雾早已散尽,但更大的迷雾,才刚刚开始笼罩。